《保持清醒，炸掉月球》七岩半

3、围栏内外3 哪怕一到地

　　米娅邀请刘秉诗和她一起去那里探一探。

　　刘秉诗没有立刻同意米娅的提议。

　　之前的探索都能算做工作职责之内，但一旦明目张胆地往上爬，去一个明显不是施工范围内的地方，就算有借口，子弹也不一定给她说出来的机会。

　　难道要低下头，安心地吃眼前的草，做一只“岁月静好”的羊吗？

　　这几天下来，她已经好几次感受到手部无力了。

　　刘秉诗脑中的神经虽然仅让下肢不受控制，但一旦劳累过度，或者长时间在紧张、惊惧等负面情绪下，存在让她的病症加速恶化的风险。

　　幸好她也不是个容易一惊一乍的人。不然可能当年确诊这个毛病，就忧思过度病情加重彻底瘫痪。

　　当年她妈妈比她还担心。要是她妈妈知道现在刘秉诗面对一个莫名其妙会死人的工地，说不定会觉得确诊并不是什么值得忧虑的事。

　　想到妈妈，刘秉诗的眸色沉了沉。

　　她决定冬眠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再次醒来，世界上就没有认识她、挂念她的人了。亲人、朋友，都已经消失在了时间里。

　　妈妈也是。

　　她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刘秉诗记得进入冬眠舱之前，妈妈如何拉着她的手迟迟不忍放下。妈妈不断擦拭眼中的泪，只想在最后时刻更清楚地看清她。

　　她还记得妈妈得知她的决定后长久的沉默。

　　那是一个黄昏。

　　妈妈坐在病床边，转头看向血一般的熔日，中年发福的身躯在夕阳下单薄而无助。

　　“我只是这么说一下。”刘秉诗记得自己说，“冬眠之后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还是不冒险了。”

　　“你知道一旦选择这条路，再次苏醒后会面临什么吗？”妈妈只问。

　　刘秉诗默了默：“我知道。”

　　“所以你已经考虑好了？”

　　“……嗯，我也不是说一定，如果你不想让我去的话。”

　　刘秉诗听见从妈妈鼻息中传来游丝般的叹息。

　　“去吧，家里有条件支持你的选择。”

　　后来的流程走得很快，妈妈帮她办好了很多手续，试图教会刘秉诗做几道好吃的菜，问了许多遍有没有什么想在冬眠前做的事……约定好的冬眠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血红色倒计时，很快便倒数到了0。

　　接着便是现在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早已被飞尘覆盖时代，如今的世界，已陌生得不敢细想。

　　她没必要什么都细想。她只是想活下去，多活一天是一天。

　　手中的铅笔掉落在地上，这里的重力并未让它发出能够惊醒刘秉诗的声音。不过，她眨眨眼，失神的目光不过片刻便再次凝聚，聚集在掉落的铅笔上。

　　她弯下腰捡起铅笔，埋头接着刚才的钢筋量算起来。

　　斜方肌的酸痛迫使她再度抬头。

　　工作室和餐厅一样，会变换角度的光透过天花板洒下。孔洞外白茫茫的一片，光线倾斜得如同崖边风中生长的树木。

　　周身的气压骤然上升，压迫住她的胸腔，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她被关在这些小匣子里太久了。

　　很久没有看过天空、没有真正畅快地呼吸过。

　　一束光落在她桌上。刘秉诗把手放上去，试图用光的热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

　　要是现在是在离地球一百光年之外的地方就好了。这样，在她手上的光，在一百年前也能有机会抚摸过妈妈的头发。

　　拭去纸张上的泪滴，刘秉诗快速算完最后一个式子，按规则将运算过程和结果投递给系统。

　　呼吸缓了下来。肺部压力没有减小，是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枪响后，胸腔爆开的瞬间，是不是可以再次痛快地呼吸一次？

　　她要去地面呼吸。哪怕一到地面就死也愿意。

　　总比在这铁盒子里死掉要好。

　　米娅时刻等待着她的出发信号。

　　工地一如既往地死寂。

　　角落里，应急灯投下微弱的红光，干燥的土粒被染成暗沉的赭色。

　　密闭的工作服内，刘秉诗的面罩里充斥着她的呼吸声。

　　“在这里。”米娅停下，按下石壁上一个灰色的凸起。

　　机械摩擦的声音从石壁后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像是在磨擦刘秉诗的骨头。

　　通道并不狭窄，甚至能够容纳两个人并排通过，和刘秉诗预料之中的隐秘小道截然不同。

　　通道打造得像21世纪一些工业风格的酒吧楼道，装潢极简。墙体凹凸不平，还有浇筑不密实导致的蜂窝麻面，铁制扶梯的焊缝像没有掉落的痂，行走在水泥地上还能带起细小颗粒。

　　在昏暗的光下，地面有不属于她们的脚印。

　　相视点点头，二人一言不发地往上走去。

　　空旷的通道发出脚步的回响，连接不良的灯配合着有气无力地闪烁。

　　来回几道楼梯后，已经接近餐厅天花板的高度。

　　见楼梯不再弯折，而是指向一条平路，刘秉诗舒了口气，又很快提起来，和米娅蹑手蹑脚地继续前进。

　　直到看见路被封锁。

　　“这不该是死路。”米娅极为笃定。

　　刘秉诗试探着敲了下眼前的合金板，响声清脆，间接证实了米娅的话。这么薄的合金板，只是为了把通道两边的空间隔开而已。

　　二人合力推、拉、拔合金板四周的螺栓，都没有成功。

　　“等等。”刘秉诗看着探照灯落下的区域。

　　角落的螺栓根部附近，金属表面光泽不同于其他部分，还有几条圆弧形的纹路。

　　“这里的螺栓长期承受循环荷载，产生了金属疲劳。”刘秉诗蹲下来，“我们稍加用力，顺着纹路方向让合金板变形，就能撬开缝隙。”

　　“哇！秉诗你好厉害！”米娅欢呼着，从工具包里掏出电动液压钳，低沉的声音从钳和螺栓间发出。

　　一阵短促的“咔”声从合金板内部传出，紧接着一声“嗡”，合金板开始缓缓变形，另一侧的光渐渐透进来。

　　“我们要成功了！”米娅欣喜地轻声叫唤。

　　光一点点洒在米娅的身上，逐渐驱赶她身上的所有黑暗，再一点点朝刘秉诗漫延。

　　眼前是整洁的银灰色地面，带有清晰规整的凹槽。

　　地面上还有设施、有椅子、有——

　　一双脚、两双脚……

　　砰！

　　耳鸣声中，米娅圆睁着眼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咕噜咕噜。”

　　耳麦里的声音爬进刘秉诗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