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清醒，炸掉月球》七岩半

25、永世极乐1 “总指挥。

　　像一辆卡车从后面撞上，眼前被黑暗笼罩。

　　视觉很快恢复，出现模糊的小圆形，只看得见正前方。身体还是被重重压在座椅中，连呼吸都要用更大的力气。

　　突然，一切都变得轻盈。刘秉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安全带把她勒住。
　　血涌回头部，视野清明，炸开一堆金星。

　　她扭过头，小窗外是缩小的环形山。轨道看不见了，月面的弧度正在展现。

　　圆弧缓慢地朝后滑动。小窗被太空占据，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弹射成功，开始滑翔。预计抵达时间为：北京时间13:48。”系统播报。

　　持续的嗡嗡声传来，越来越低，如同一根被拨动了一次的琴弦，最终回归静止。

　　刘秉诗闭上眼，听见心脏的搏动。每一次呼吸，都是风吹过狭窄的通道。

　　人体内部的感知充斥着她的大脑，身边的一切都仿若堙灭。
　　可抬眼看向窗外，浩渺无界的宇宙，恍若沧海，自己不过漂泊的、不及一粟的微尘。

　　她或大或小，大则充盈整个世界，小则隐于毫末之间，切换只在她垂眼抬眼的刹那。

　　一阵强烈的白光刺进来，刘秉诗闭上眼，眼皮的血红一清二楚。

　　她扭过头，睁眼时视线被泪水填满。

　　脑子轰一声响，她差点坐起来。
　　是太阳！

　　刘秉诗对抗着安全带的阻力，梗着脖子探出头，睁大双眼，泪流满面。

　　月面从窗边冒出。太阳贴着它，拉出山的长影。

　　一颗蓝色的小圆点进入窗中。
　　地球，她的家。

　　她拼了命想坐直，挂在下巴上的泪滴落下。手摸不着泪水，也摸不着地球。

　　“秉诗，不要一直看着外面，会伤害视力。”阿米娜的声音在耳麦响起。

　　“可我看见地球了！”刘秉诗带着鼻音，“天啊，我看见了……这么小，那么大的地球……”

　　“姿态调整中，准备着陆。”系统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窗外的景象开始旋转。地球滑了出去，月面升起来，占据整个窗口。

　　灰色的圆球在眼前铺开，速度极快地朝她砸来。

　　舱体剧烈震动了一下，安全带勒得刘秉诗生疼。窗外的月面依然在变大，速度却慢了很多。

　　圆球变成起伏的大地，山的褶皱清晰可见。从一侧切来的阳光把那侧的山照得犹如反光的利刃，另一侧好似沉入墨中。

　　刘秉诗瞪大了眼。

　　山脉上，是一片沿着山脊铺开的发光网络。最高处是一排排银白色的太阳能板，鱼鳞一般闪烁。往下看，半埋式的穹顶群-交错排列，外壳上播放着色彩绚丽的视频。数条高架在山脉间起伏，星星点点的车辆在其间穿梭。许多无人机在天上飞行，井然有序。

　　那不只是一个科考站，也不只是一个基地，而是一座城市！

　　“姿态调整完成，制动准备。”系统音出现。

　　“秉诗，坐好。”阿米娜再次提醒。

　　“五秒。”系统音开始报数。

　　刘秉诗调整好姿势，心跳声充斥大脑。

　　“……二、一，制动。”

　　推力再次出现。

　　她没有像弹射时那样失去视力，眼睁睁地看着月面朝她压来。

　　“50米……20米……10米……”

　　刘秉诗下意识闭上眼，呼吸暂停。

　　“5米……2米……”

　　“触地。”
　　舱体猛地一沉，她深深陷入座椅里。

　　一阵不知时间长短的沉默。

　　系统音再次响起：“着陆成功。欢迎来到月球南极艾特肯盆地，望舒市。”

　　窗外被月尘笼罩。身体再次找回熟悉的平衡。

　　刘秉诗解开安全带，踩在地上，上身还有些失重感。

　　月尘落下，一辆白色的月球车正朝舱体驶来。月球车呈流线型，车顶亮着蓝色的灯。

　　“正在为您进行舱外气压平衡，预计用时三分钟。”
　　是温柔的女声，通过舱内的扩音器播报。

　　阿米娜操纵着一个平板，看起来是和工作人员对接。

　　“着陆前十分钟已经报送了本次述职随行人员和物品，为什么还没有得到批准？”阿米娜说。

　　刘秉诗没有听见回应，应该是工作人员在通过耳麦和阿米娜对话。

　　阿米娜接着说：“她是冬眠者，冬眠之前只是一个还没有毕业的本科生，没有任何复杂背景。”

　　听起来，没有得到批准，主要原因在刘秉诗身上。

　　“没有。”阿米娜说，“为了节约成本，他们的航天服都不装备远程交流设备。”

　　刘秉诗压住嘴角。
　　这是她们出发之前商量过的。

　　为了防止不经意间被影响，所有可能直接联系刘秉诗的方式，都被刘秉诗切断了。

　　说起来好像做了很多事，实际上就只有这一个动作：在航天服上做手脚。剩下的全是心理准备。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大概率是对面有人想跳过阿米娜，直接联系她，却发现死活无法接通，甚至无法查找，才一直没有批准阿米娜的申请。

　　阿米娜又说：“不需要。她行动不方便，我一个人就能监视她。”

　　好了，对方要想派其他人插进来了。幸好刘秉诗也做了预设，和阿米娜商量了对付方法。

　　“我认为没必要怀疑我的能力。”阿米娜按照商量好的话术说。

　　舱内温柔女音又响起：“舱外气压平衡工作已完毕。请等候出舱指令。”

　　“你没有资格质疑我是否胜任，请你清楚你的站位！”阿米娜的语气骤然变得强硬，音量抬高许多。

　　刘秉诗惊讶地看过去。

　　这不是她们商量过的内容。

　　她小声问：“阿米娜姐，这样能行吗？”

　　还没等到阿米娜的回话，舱门就打开了。

　　“舱门已开启。”温柔女音播报。

　　真能行？！

　　一条极短的通道伸出，连接到一个透明的气匣舱。

　　“走吧。”阿米娜恢复原先柔和的语调。

　　一进入气匣舱，舱门关闭，刚开始下降，四周便响起轻柔的音乐。刘秉诗紧张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依然是温柔女音：“欢迎莅临望舒市。奥西里斯科技提醒您，会议场所预定服务，请选1；娱乐观光服务，请选2；医疗保健服务，请选3——”

　　“闭嘴。”阿米娜言简意赅。

　　“好的。知事有序，智启高效。知序智能祝您工作顺遂，诸事圆满。”

　　继续是一阵轻柔的音乐。

　　“广告真多啊。”刘秉诗忍不住开口。

　　舱体降到地面，舱门打开，又是一个短短的通道，连接着刚才见过的月球车。

　　月球车是无人驾驶，中间的桌子上摆放着两杯水和湿巾，旁边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各种语言的“欢迎”。

　　刘秉诗回头：“阿米娜姐，那些机械怎么办？”

　　“我和他们报告了。会派送车辆来取。”阿米娜脱下航天服，坐上座位，安全带自动为她系好。

　　刘秉诗刚坐稳，车就开动了。

　　面前出现悬浮的屏幕，音乐再次响起，在柔和中带了丝欢快。

　　“悉达生物提醒您，请及时填写望舒市公务入境登记卡。”

　　刘秉诗叹一口气：“能不能少点广告……”

　　“当然可以。以下为您推荐航天港会员套餐——”

　　“停停停！我没说真的要办啊！”刘秉诗不想再听见下一个广告，“我要填登记卡了。”

　　“感谢您的配合。您的同行者已为您提前填写身份信息，无需重复登记。元境基建，与您一同定义新境。请再次确认个人信息，以免为您未来的行程造成困扰。”

　　不是，她是不是又听到一个广告？！

　　深呼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燃起的烦闷，刘秉诗开始查看屏幕显示的资料。
　　资料里依次显示她的姓名、出发地、目的地、来访事由、到达时间、预计离开时间……

　　每一项过得极慢。刘秉诗硬是一言不发，耐着性子看完。

　　别想让她再看一次广告！

　　屏幕跳出两个选项：1.确认信息正确；2.需要修改/补充。

　　“确认。”她直接说。

　　没有反应。

　　“确认？”再说一遍。

　　还是没有反应。

　　难道是用手点？

　　刘秉诗凑过去点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阿米娜姐，我这个是不是出故障——”

　　系统突然开口：“铂颂医疗检测到您情绪处于不稳定状态，存在不理性决策可能，即将为您重新播放，再次检查资料填写内容。”

　　刘秉诗气愤地转向阿米娜，见她神情自若：“怎么这么多广告啊！阿米娜姐，你怎么忍受的？”

　　“什么？不是只有两个广告吗？”阿米娜疑惑地眨眨眼。

　　“这个屏幕一直在打广告，你的没有吗？！”

　　“没有……哦，我知道了。”阿米娜说着，手在空中一抓，她的面罩上展现出一个屏幕。

　　外人看不清屏幕的内容，只能看见她的视线在面罩上移动。

　　刘秉诗也学着在空中抓了一下，面罩上什么也没有。

　　系统：“尊敬的刘秉诗女士，您已开通至高级航天港会员。该会员终生有效，可用于月球各大航天港。具有免除广告、专人接送、行程规划及住宿预定等业务，具体使用细则可登录会员页面查看。”

　　刘秉诗睁大眼睛。

　　阿米娜说：“不开会员效率很低，开了就好了。”

　　刘秉诗震惊：“这笔钱会报销吗？”

　　阿米娜摆摆手：“用不着，我给你出了，不要多少钱——咳，毕竟在这里，时间更重要。”

　　见阿米娜态度变得些许强硬，刘秉诗知道，她开始演了。

　　“谢谢阿米娜姐。”刘秉诗也演，“我也没想到会犯这么大的错。”

　　无论如何，心里先记一笔，以后找机会礼尚往来一下。

　　还没来得及多看这座城市几眼，月球车进入一条封闭的管道，猛然加速。

　　耳边被轻柔的音乐包围。大脑仿佛在接受按摩，一时间没有了思考，软塌塌的，像一团史莱姆。

　　无法估计过了多久，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刘秉诗还没来得及看清，身下的椅子便开始行动，把她传送到门外的沙发椅上。

　　系统音变成了更加低沉干练的男声：“已到达国际深空与月背开发指挥部。根据您的预约情况及优先级别，请前往等候区，稍待四分钟。”

　　刘秉诗立刻直起身。
　　她差点忘了，时间紧迫，她们会直接去和总指挥见面。

　　跟在阿米娜身后，刘秉诗走进一条干净整洁的走廊。

　　通道很宽，没有眩目的广告牌，唯一循环播放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大字：
　　“聚力智能基建提速，勇担人类深空使命”。

　　PPT一样，用不同的动画效果显现同一句话。

　　“总监好。”几个人经过走廊，在讨论中抬起头，对阿米娜打招呼。

　　阿米娜点头回应。

　　那些人顺带打量了一下刘秉诗，什么也没说，直接回过头去继续讨论。

　　“她就是代达罗斯的现场总监？”刘秉诗听见他们的讨论声。
　　“厉害啊，你连总监也认识。”
　　“还好还好，有幸共事过。”

　　刘秉诗第一次知道阿米娜的正式职务，看上去地位很高。
　　也是，能直接和总指挥交流工作的人，地位当然不会低。

　　怪不得她在舱内，能对工作人员那么硬气地讲话了。

　　来到等候室，刘秉诗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小心打量每一个经过的人。

　　走廊时常有人经过，低声讨论的声音和脚步声构成白噪音。
　　他们大多身着常服，几乎都是简约的黑白灰棕，头上都戴着一个透明的头盔，眼前时刻显示各项信息，手可以隔空操作。

　　回过头，阿米娜正看着报告，嘴唇微动，快速默念每一句话。

　　默念突然停止，门外的白噪音悉数消失。

　　一个急促又利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回荡在绝对安静的走廊里。

　　阿米娜站起来，带着刘秉诗走出休息室。

　　原本正在经过走廊的人，都在走廊边站定，面朝来者。

　　几人簇拥着，中间的女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没有头盔，目光坚定，大步朝前。

　　她看过来，视线迅速扫过刘秉诗，最终定在阿米娜身上。

　　阿米娜朝她点头：“总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