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清醒，炸掉月球》七岩半

23、围栏内外23 “我要治病

　　“你们找了个借口，把我拉到月球上来唤醒我，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对不对？”

　　高稼承移开目光片刻，再次看向刘秉诗：“对。”

　　刘秉诗眼前模糊了瞬间。要不是有椅子托着，身体都要晃一晃。
　　她想说这不公平，但这没什么好说的。

　　高稼承说：“你是最适合的人了。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么选。”

　　“为什么我最适合？因为我不够出彩、不引人注目？谁给的权利选了我、把我从冬眠舱提出来、送到月球背面来干要命的活？”刘秉诗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我应该有知情权。”

　　“说了你会觉得我在开玩笑，但事实就是，你学过那么多力学，知道建筑结构的基本原理。”高稼承不像在开玩笑，“同时期的冬眠者很少，从事土建行业的更少，许多学了土建专业的，毕业后转业离开，脑子里也不剩什么专业知识。只有你还有。”

　　“为什么非要同时期？后面一百多年的人没脑子了吗？没脑子的话周围这一切是怎么建立的？是怎么把我选出来的？点兵点将？”

　　意识到自己说话变得越来越快，刘秉诗深吸一口气，摆手示意高稼承不用回复。

　　情绪一上来，就会问一些眼下没有用的问题。

　　再次冷静下来，她问：“阿米娜呢？我想见她。”

　　-

　　“我要治病。”刘秉诗言简意赅。

　　阿米娜愣住，桌上画到一半的画掉下来：“可是我不会治病。”

　　刘秉诗帮她把画捡起来，上面是盛开的花。

　　“总有人能治。在我恢复行走之前，为了身体健康，我只能拒绝继续工作。”刘秉诗说，“我已经发现基地建筑的结构存在问题，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很有可能出现事故，影响生命安全。”

　　之前还以为是自己欠了钱，刘秉诗总是想通过自己的技能认真工作，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本就不欠他们什么，有资格提出要求。

　　“我不在乎你们在反抗什么。你们既然一直不告诉我，就说明你们本身也没打算强迫我加入你们。”刘秉诗说，“你们在选我时就知道，我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不会毫无理由地替你们干活。所以，现在我需要等价交换。”

　　阿米娜摇头：“可是秉诗，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就带我去见有权限的人。那个指定要我的人，我猜就是那位‘徐总指挥’吧？起码这位总指挥是知情的，是吧？”

　　阿米娜一惊：“是。但是，总指挥很难见面。”

　　“我不是指定要见哪个人。如果你说这位总指挥太忙见不到，那就见一个有权限又不怎么忙的人。”刘秉诗说，“我只有一个目的，我想要站起来，自由行走和跑跳。”

　　“可是，等稼承把外骨骼修好了，你就可以自由行走了。”阿米娜真诚地不解，“这样会更方便、更安全。”

　　“我不想依赖外界的工具，这会让我的行动永远有可能受制于人。”
　　就像当时张佑关闭外骨骼，让她无法逃跑一样。
　　刘秉诗顿了一下，没有说出这病会死人。

　　阿米娜一知半解地点点头：“那你的眼镜呢？也有被拿走的风险。”

　　“因为，”刘秉诗顿了一下，“我不想削薄角膜。解决我的瘫痪不需要割掉什么。”

　　“削角膜？现在的近视手术不需要这么做。”

　　“阿米娜姐，这不是重点。不过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考虑的。”刘秉诗看着她，“所以，你能带我去见总指挥吗？”

　　阿米娜皱起眉，认真思考着：“这……我需要找合适理由申请。”

　　“如果需要我一起想理由，我随时都在。”刘秉诗笑，“早点想出来对我们都好。我能早点康复，你们也能早点多个劳动力。”

　　阿米娜缓缓转过头，盯着眼前画到一半的画，若有所思：“我想想看……”

　　刘秉诗走到阿米娜身边：“这幅画上是什么花？”

　　“长寿花里的火凤凰！”阿米娜眼睛亮起来，语速都变快些，“是不是很漂亮！”

　　勾勒的线条已然怒放，只要沾染任何一点颜色，都能从白纸中挣脱。

　　刘秉诗对花没什么研究：“很漂亮，第一次见到这种花。你要用红色吗？”

　　“没错！就像它的名字，开的时候，就像火焰。”阿米娜举起画，声音降下来些许，“可惜这里没有颜料，颜色只能上在我的心里。”

　　“也在我心里了。”刘秉诗轻轻地说，“炽热而长久的火焰。”

　　“不，不是炽热而长久的火焰。”阿米娜认真纠正，“只是火焰一样的颜色，它是花。”

　　刘秉诗从想象中抽离，看着她反应几秒：“我知道呀。我是说，这些花盛开的样子，配上它们的颜色，就和火焰一样热烈。”

　　“哦，这样吗？”阿米娜眼中的不解变成惊讶，“你没有见过这种花，也能想出来？”

　　刘秉诗满头问号：“是啊。这不就是想象吗？听得懂话的人都能做到。”

　　“不，不是这样的。”阿米娜说，“在我长大的地方，只有少数人能做到。”

　　这个时代的人真没脑子？

　　刘秉诗卡了一下，把这个想法转化成更温和的问法：“为什么？”

　　“工具用多了，自身的能力反而就下降了。就像人类穿鞋之后，脚基本丧失抓握能力。”

　　这就是这里严格禁止AI的原因吗？
　　科技太过发达，反而导致人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

　　刘秉诗无法估量，他们所反抗的势力究竟有多么强大的技术，还能进行新版本的愚民教育，让这么多人都沉浸在发达的科技中，连想象都能放弃。

　　她思索良久，问：“你们这么一点人，真的能反抗成功吗？”

　　“不，我们的人满世界都有。”阿米娜的目光变得坚定，“只是我们上来做最难的工作而已。”

　　这么少的人，还是最难的工作，把刘秉诗调来了？
　　怎么感觉，她的生还几率瞬间又大幅下降了。

　　她心里浮现一股恐惧。

　　但刘秉诗清楚地意识到，这股恐惧，并不是在意识生还几率下降之后才出现的。

　　自己还是在泰坦尼克号上选座位。

　　要么冒生命危险以卵击石，要么交出自己的脑子，沉浸在发达科技创造的绚丽泡沫里。

　　“无论如何，我要先治病。”
　　刘秉诗回到最初的话题。

　　无论是加入抗争直到死去，还是放弃幻想进入梦乡，那都是以后再想的事。

　　这几天，生存的恐惧已经被病症恶化的恐惧代替。每当她脱下工作服，触摸裸露的手臂，她拼命地去感受皮肤上的触感，却只会悲哀地意识到，手指和手臂之间隔了越来越厚的纱。

　　她太想找回整个身体的控制权。等不下去了。

　　“秉诗，如果执意要治疗，有一定的危险。”阿米娜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放意识围栏。”

　　刘秉诗沉默了。

　　这个问题，本不该被忽略。

　　“哈立德的笔记说，在徐总指挥的帮助下，‘新来的’那批死刑犯都没被植入围栏。”刘秉诗说，“所以，这个问题并不是无解。”

　　“好吧，好吧，我理解了。”阿米娜慢慢说，“你还是想见总指挥。我会想出一个理由，在我送报告的时候带你一起去的。”

　　“报告？那个关于月球背面什么工程进度的报告？你每个月都要送？”

　　阿米娜有些惊讶：“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过，上一份报告落款在上个月。”刘秉诗微微一顿，“接收报告的‘凌岳同志’，就是总指挥吗？”

　　“没错，这份报告就是送给总指挥的。总指挥定了密级，我就可以避开网络，只用纸质版传送。”

　　这就凑起来了。
　　整个工程，不仅是这一个环形山，而是整个月球背面的所有基地，都由这位徐凌岳总指挥领导。

　　在明面上，总指挥必然是属于“他们”之中的，要么直接属于那个最强大的势力，要么是最强大的势力下，一个地位极高的行政领导。

　　而这样一个人，正在支持反抗行动。

　　徐凌岳没有在同僚面前展露异心，而阿米娜，也假装为那个势力工作，被派到代达罗斯环形山，做一个负责监督和通讯的“管理者”。

　　她不能上月表的原因很简单，那不是她的工作职责。乖乖地待在地下监控其他人，才是她该做的。

　　从这个角度推出去，就能很快找到理由，让刘秉诗一起去见总指挥了。

　　“阿米娜姐，最新的报告写好了吗？”

　　“唔……还没有。”阿米娜打了个冷战，“别说，用非母语写公文太有挑战性了。”

　　“还剩多少？能让我写吗？”刘秉诗向前一步，“我可是纯正的母语者。”

　　阿米娜犹豫了一下：“不多，可是这和工程报告不一样，有自己的格式。”

　　“你放心吧，我懂！”
　　准备考公的时候，刘秉诗可练了不少公文写作。

　　“好吧，但你要按我说的格式和内容写。”阿米娜搬出参考的资料和草稿，“要点都在这里，下一步工作的提纲也写了。唯一麻烦的是，进度部分可能要到交稿前一天才能定稿。”

　　“没问题！”刘秉诗爽快答应，“不过我想加一个小点，阿米娜姐你看你同不同意。”

　　“哪一点？”

　　刘秉诗微笑：“在月表的时候，我拿炮轰坏了几台施工机械，收到了索赔函，但我没钱赔。我要写进报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