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9、第一个愿望 因为我在家

　　回到家以后，叶真洗完澡就躺回床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落在被角
　　她把左手腕举到眼前，几道细细的雨线贴在手腕内侧，边缘有一点闷闷的紧绷感

　　她盯纹身贴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摸了摸

　　叶真不知道徐可喜不喜欢

　　因为在她说完“因为你好看”的时候几乎是逃下车的，现在回想起来，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那句话太傻太直白

　　虽然自己嘴上说“不是礼物”，但那种漫展上换来的小贴纸，本来就有点拿不出手

　　徐可那样的人，是站在人群里会被一眼看见，穿一件风衣都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而那张彩虹纹身贴，既幼稚又上不了台面，像是小孩藏在口袋里的糖纸

　　叶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越想越后悔，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班，中午照例和美琪一起吃饭

　　食堂的餐饭虽然丰富，但是连着吃了一个多月，叶真已经开始厌倦，幸好美琪永远有八卦下饭
　　刚找地方坐下，美琪就一脸神秘地凑过来：“给你爆个大料——”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叶真默默数到第七秒，终于看见对方憋不住先破功

　　“我们组力哥要离职了！”

　　“哦。”叶真淡定地吃了口菜，解锁手机看了眼日历，“拿完年终奖了嘛，正常。”

　　美琪瞪大眼：“你给点活人反应啊！这是离职！不是外卖送达！”

　　叶真配合地放下筷子，捧场道：“哇——那我沉痛悼念你即将继承他的需求池，少一个人，多三份活。”

　　美琪：“......谢谢你，突然更想死了。”

　　两人话说到一半，美琪的视线忽然越过叶真肩膀，定住了

　　叶真正要回头，美琪立刻压低声音：“别看别看别看。”

　　叶真动作一顿

　　美琪把头低进餐盘里，声音更小：“完了完了完了。”

　　下一秒，熟悉的木香落座在叶真旁边
　　在饭味复杂的食堂里，那阵香气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段冷杉枝横过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这儿没人吧？”陆冰看了看美琪，又看向叶真

　　“没有没有没有。”美琪头摇得像拨浪鼓

　　叶真想起第一次来食堂时，美琪吐槽自己是复读机，现在看来，复读机另有其人

　　陆冰端着餐盘坐下，她今天穿白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头发盘在脑后

　　美琪硬着头皮找话：“陆总今天怎么有空来食堂呀？”

　　“没来得及点外卖。”陆冰说

　　“哦哦。”美琪点头，她眼睛咕噜噜转一圈，“这两天一下子有点热了哈？”

　　“确实。”话题被这两个字稳稳按死

　　美琪低头夹菜，夹了两次土豆都没夹起来，她抬眼看叶真，眼神里写满了“救我”

　　叶真看懂了，却没有接话
　　她不是很习惯因为对方是领导，就立刻搜肠刮肚找话题，更何况坐在她旁边的是陆冰，和昨晚车里那个徐可像隔着一层玻璃，她不知道该用哪种语气和她说话

　　就在这时，叶真余光扫到陆冰右手腕，白色衬衫袖口下，露出一截黑色运动腕带

　　“哎呀，陆总，你手腕怎么了？”美琪也发现了，新的话题对她来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

　　陆冰低头吃饭，语气很淡：“健身扭到了。”

　　“那可得小心啊，别腱鞘炎了。”

　　“嗯。”

　　又没话了

　　美琪撑了三秒，终于放弃，拉着叶真站起来：“陆总，我们吃完了，就先走了哈，您慢慢吃。”

　　叶真也跟着起身，离开前，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截黑色腕带

　　出了食堂，美琪立刻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她压低声音，“我尴尬得都快在她旁边坐化了。”

　　叶真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知道说什么，也可以随便说点什么啊。”

　　“比如？”

　　“比如陆总你今天吃宫保鸡丁啊，好巧，我也吃宫保鸡丁。”美琪一本正经

　　“我吃的是番茄炒蛋。”

　　“......”
　　美琪瞪了叶真一眼，一副恨其不争的样子，但很快又因为 UI 组的事赶回去上班了

　　叶真一个人走到办公区楼下的小花园，春末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树叶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绕着花坛慢慢走了半圈，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点开徐可的对话框：【手腕扭伤了吗？】

　　发完以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变快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张照片

　　叶真点开，照片里，是徐可的右手手腕，黑色运动腕带压在腕骨上，边缘微微翘起一点，而那翘起来的一点缝隙里，露出了一小截彩虹
　　很淡的颜色，从腕带下面探出来，像躲在云层后的光，偷跑出一角

　　叶真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不敢相信地擦了擦屏幕，又放大仔细看，是徐可的手，是那张彩虹纹身贴

　　叶真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昨晚那些翻来覆去的自我否定、后悔和羞耻，在这一瞬间被掀开了一个口子
　　有一种很隐秘的、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快乐，所有人都以为陆冰是健身扭到了手腕，只有她知道，那条黑色腕带下面，藏着一截彩虹，而且是她给的彩虹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叶真看了很久屏幕，才慢慢打字：【不会不舒服吗？】

　　【还好】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徐可把腕带往上推了一点，完整的彩虹露出来，贴在她细白的腕骨旁边，颜色很淡，却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叶真呼吸停了一下，觉得胸口像一听被人摇晃过的汽水，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她努力压住嘴角，没压住
　　于是干脆转身走到一棵树后面，抬起自己的左手，拍了一张手腕上的雨线发过去

　　过了几秒，徐可回了两个字：【好看】

　　叶真盯着那两个字，不知道徐可说的是纹身贴好看，还是她的手腕好看，也许只是纹身贴，可这不妨碍她把那两个字看了十几遍

　　如果说之前那些触碰、那些眼神，都还能被她归类成幻觉，归类成自己太敏感、太会脑补

　　那这次呢？聊天记录在，照片也在

　　叶真把手机贴在胸口，慢慢蹲下来，脸埋进膝盖里，她好像听见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叶真，你完了。”

　　后来这一周过得又快又慢
　　快在于，新项目的水墨风格比她想象中难，叶真每天都在改线稿、查资料、听姜楠的意见，忙到回家倒头就睡
　　慢在于，她拆开徐可送的骨传导耳机时，说明书上“可用于游泳”那几个字像一枚小钩子，轻轻勾住了她

　　叶真想起密室那晚徐可说可以答应她三个要求，于是第一个要求，就这么被叶真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

　　周六下午，徐可的车停在叶真小区门口

　　叶真背着游泳包下楼，包带被她攥得有点紧，她昨晚把泳衣、泳帽、毛巾、拖鞋反复检查了三遍

　　她拉开副驾驶车门时，徐可正在接电话

　　“嗯，知道。”徐可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了句“上车”。

　　叶真坐进去，轻轻关上车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徐可垂眼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一下：“晚上见。”
　　她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中央扶手箱：“抱歉。”徐可侧头看她，“临时改了行程，今天只能陪你游泳了。”

　　叶真怔了一下

　　只能陪你游泳，所以原本不止游泳？

　　她低头扣上安全带，胃里泛起一点很轻的热意：“没关系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游泳就很好了。”

　　徐可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去哪儿？”

　　叶真立刻在中控屏上输入目的地

　　导航声音响起：“北城林业大学。”

　　徐可看了一眼屏幕：“不是说去游泳吗？”

　　“嗯。”叶真攥着游泳包带，眼睛亮了一点，“游泳的秘密基地。”
　　“林大的泳池对外开放，但是知道的人不多，之前我去那边拍写真，路过发现的，人少，水也干净。”

　　“你还挺会找地方。”徐可启动了车，阳光斜斜落进车里，在她侧脸上铺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过了一会儿，她问：“为什么第一个要求是游泳？”

　　叶真原本正盯着窗外发呆，听见这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游泳包带的扣子：“因为我喜欢水。”
　　“小时候住南城，夏天很热。”叶真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影，仿佛闻到了南城空气里混着青草、泥土的夏天味道，“我那时候总偷偷去河边玩水。”叶真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有一次姥姥发现我裤脚湿了，举着竹扫帚追了我半条巷子。”

　　徐可也笑了：“确实该打，下河游泳很危险啊。”

　　“后来我长大一点，姥姥就送我去学游泳。”叶真笑了笑，“所以我一直挺喜欢游泳的，在水里的时候，就好像能短暂地把陆地上的事都放下。”

　　徐可没有说话

　　叶真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耳朵开始热起来，赶紧换了个语气：“而且游泳比跑步安全。”她偏头看徐可，“至少不会像某个人一样，跑两步就抽筋。”

　　徐可轻笑：“叶老师，这种事也要记这么清楚？”

　　“当然啦，一会儿你下水前，要拉伸一下。”

　　徐可看着前方路况，唇边还带着一点笑意
　　车子拐过一条树荫很密的路，北城林业大学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

　　周六的校园比工作日安静很多，车子一路往里开，最后停在一栋有些旧的体育馆前
　　体育馆外墙是浅灰色的，门口挂着一块不太显眼的蓝底白字招牌，和北城那些装修很新的商业泳池比起来，这里显得有一些年代感

　　两人在前台登记，换了手牌

　　从前台到更衣室有一段不长的走廊，墙面贴着浅蓝色瓷砖，边角有些旧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很淡的消毒水和□□味

　　走到更衣室门口时，叶真想到一会儿要在徐可面前换泳衣，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牌，又看了看徐可

　　徐可倒是很镇定，像只是来做一件普通的事，推开更衣室门的时候，还顺手替她挡了一下门边

　　更衣室里果然没什么人

　　屋顶的日光灯亮着，发出一点细微的电流声，地面有些湿，拖鞋踩上去会带出很轻的水声

　　叶真找到自己的柜子，把包放进去
　　她先假装镇定地拿出拖鞋，又把毛巾搭在柜门上，动作慢得像在进行某种复杂仪式
　　其实她是在拖延

　　徐可就站在旁边，她还穿着来的时候那件运动外套，姿态很轻松，慢悠悠地把包放进柜子里，一点也不着急

　　叶真余光瞥过去，正好看见徐可也在看她
　　她耳根一下热了：“你看我干什么？”

　　徐可眼里带着一点笑：“不是你让我陪你游泳的吗？”

　　“那也不是让你看我换衣服。”这句话说出口，叶真自己先觉得不对，脸更热了

　　徐可低低笑了一声，总算转过身去：“好，不看。”

　　叶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抱着泳衣背过身，平时换泳衣很快，可今天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放慢了
　　拉链声、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泳衣贴上来时那一点凉意，都被更衣室的安静放大，她越想快一点，手指越不听使唤，肩带还偏偏在肩头拧了一下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徐可的声音：“好了吗？”

　　叶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好了。”

　　徐可这才回头，目光在叶真身上停留

　　“怎么了？”叶真抓紧毛巾

　　徐可往前一步，抬手，指尖停在她肩侧：“这里歪了。”

　　叶真低头一看，肩带果然还翻着一点

　　徐可的手指已经碰到肩带边缘

　　叶真条件反射般抓住对方手腕，又尴尬地放开，小声嘀咕：“我自己来就好。”
　　她飞快把肩带理好，低着头，耳朵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等她终于调整完，才发现徐可还穿着那件运动外套，她愣住：“你怎么还不换？”

　　徐可看着她，眼睛慢慢弯起来，那种笑意叶真很熟悉了，每一次她要捉弄人之前的标准表情

　　下一秒，徐可抬手，慢条斯理地拉开运动外套的拉链，外套向两边分开，里面露出的，是早就穿好的黑色泳衣
　　徐可眉眼弯着，语气很无辜：“因为我在家就换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