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8、接机 她在紧张，

　　挂断电话后，徐可在窗边站了很久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城市灯光透进来，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她却还握着，指腹抵在手机的边缘，不停摩擦

　　胃里那点烦躁压不下去，她拉开茶几抽屉，里面放着一盒抽了一半的细烟，烟支东倒西歪挤在盒子里，徐可抽出一支，走到窗边
　　她把烟蒂抵在窗台上轻轻磕了磕，正要点火，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叶真的微信语音

　　徐可盯着屏幕看了半秒，还是先把烟咬住，点燃，才按下接通键

　　“喂，徐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真的声音一下子冲出来，听上去很急，背景里有金属门开合的轻响，还有一点远远的音乐声，像是她特意躲进了某个安全通道

　　徐可刚开口：“我——”

　　“那个，徐可，我不是故意不接你语音的。”叶真的语速很快，“我刚刚去上厕所了，想着一下就回来，就没带手机，没想到你刚好给我打语音。”

　　徐可夹着烟的手停在窗边

　　叶真还在解释：“而且我下午也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我特别紧张，第一次出委托嘛，所以就没用手机呢，开勿扰了。”她说得有些颠三倒四，急得像一口气要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最后声音又低下来：“你千万别生我气啊。”

　　徐可胸口那点绷紧的东西松了一下，她把烟从唇边拿开，声音放轻：“我没生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叶真像是终于缓过来一点，小声说：“那就好。”
　　她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叶真赶紧说：“但是我现在真得回去了，委托还没结束呢。”

　　徐可终于抓住空隙问：“什么委托？”

　　“回头给你细讲吧，还挺有意思的。”

　　“......”

　　“对了。”叶真像是突然想起来，“我的航班是明天下午八点到北城，航班号我等下发你微信上。”

　　徐可垂眼看着窗外，夜色在玻璃上倒映出她很淡的笑意：“好。”她说，“明天我来接你。”

　　“啊？”叶真那边的声音明显愣住

　　徐可问：“怎么，有别的安排？”

　　“没有没有。”叶真立刻否认，否认完又像是觉得太急了，声音慢慢低下去，“你来接我......我很开心。”话说到最后，语调有点含糊

　　徐可听见她很轻的呼吸声，像小动物躲在暗处，明明高兴，又不好意思让人发现

　　“那明天见。”叶真那边又有人叫她，她匆匆说完，挂了语音

　　很快，航班信息截图发过来，后面还跟了三个花式“求原谅”的表情包

　　徐可看着那三个表情，终于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刚点上的烟，只燃了一小截
　　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刚才堵住胸口的那点烦躁像被人打开了一道缝，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第二天，徐可去洗了车，车上的香氛也换了新的，原先放在中控台旁边的几张停车票被她一并清理掉，副驾驶脚垫上的一点灰尘也被擦干净
　　做完这些，她坐在驾驶座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只是接个人而已

　　可她还是重新照了一眼后视镜，确认眼下的乌青没有昨天那么明显

　　叶真知道徐可要来接她以后，紧张了一整天

　　因为从来没有人给她接过机，以前回南城，她从不让姥姥来机场，姥姥年纪大，机场那么大，她怕老人家绕不明白路，也怕姥姥在到达厅里站着等太久
　　至于她父亲，她从来不主动联系

　　所以“有人来接”这件事，对叶真而言并不普通

　　更何况，来接她的人是徐可
　　她明明已经决定要把那点心动封起来，不要再被徐可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牵着走，可是徐可又来找她了

　　到达厅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叶真后背却沁出一点汗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通道，隔着几层人流，很远就看见了徐可

　　徐可站在人群之外，穿一件驼色长风衣，身形高而薄，黑发垂在肩侧，整个人像一条被人群自动高亮出来的线

　　叶真看见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白色运动鞋上还留着黄山雨天溅上的泥点，已经干成了一小块褐色痕迹，牛仔外套的下摆也有点卷，袖口边缘被她一路拖行李箱蹭得发皱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被接机的人，好像不该是她，应该是徐可这样的人，才适合在到达厅里被人捧着花等待

　　叶真的步子慢下来，头也一点点低下去

　　徐可隔着人流也看见了她，短发、牛仔外套、背包，还有那双因为紧张而看向地面的眼睛
　　她看着叶真越走越慢，胸口从昨晚开始悬着的那点东西，忽然落回了原处

　　叶真会因为自己紧张

　　这个认知让徐可感到安全

　　下一秒，叶真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低着头走路，是要去哪儿呢？”

　　熟悉的木香从身后贴近，叶真抬头，徐可已经站在她旁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徐可的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地捏了一下，又顺势滑到她手腕处：“快一点。”徐可拉着她往前走，“要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叶真一脸茫然，却还是被她拉着小跑起来

　　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叶真一边跟着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看自己的箱子有没有翻

　　她们一路跑进了电梯，徐可才松开她的手

　　叶真气还没喘匀，就看见徐可低头看了一眼表，表情很遗憾：“可惜。”

　　“可惜什么？”

　　“还是超了十五分钟。”

　　叶真更懵：“什么十五分钟？”

　　徐可抬眼看她，眼睛弯弯的，几乎要眯起来：“机场停车。”她说，“免费时长。”

　　叶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捉弄了
　　这个表情她见过，夜跑那次，徐可拿着她送的明信片，胡编什么“救命恩人保护法”的时候，就是这样弯着眼睛笑

　　徐可一眯眼，就是在琢磨坏事

　　叶真忍不住抱怨：“你老爱捉弄我。”她嘴角下意识撅了一点，语气像抱怨，又没有真的不高兴

　　徐可的目光在她嘴角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因为你好玩。”

　　两人一起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开出停车场时，叶真偷偷瞄了一眼计费屏——二十多块，徐可等了她很久，叶真低头系安全带，嘴角没忍住往上翘

　　刚上高速，徐可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正伸手去拿，叶真忽然说：“果然是你。”

　　手机震动停了

　　叶真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语气有点得意：“昨天好几个未接来电，我就猜是不是你给我打的。”
　　“现在我也有你电话了。”叶真尾音微微上扬，像藏不住一点小小的胜利

　　徐可看着前方路况，唇角轻轻动了下，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几个电话，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一个都没回？”

　　叶真手指一紧

　　徐可偏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笑：“但回了我的语音。”

　　“那是因为……”叶真卡住，她张了张嘴，想说
　　因为你是徐可
　　因为你给我打语音的时候，我心跳很快
　　因为我想回你的语音，不想让你等

　　这些她都说不出口，她憋了半天，结结巴巴：“我、我以为你是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找我。”

　　徐可唇边那点笑意淡了

　　工作

　　这两个字像一只很轻的手，把她从徐可的位置推回了陆冰那里
　　她没有再看叶真，只说：“这样。”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叶真转头看她，察觉到气氛忽然变了一点，连忙找话说：“周五漫展的时候，有个小姐姐很喜欢我 cos 的猎空，问我周六能不能继续 cos 一天，陪她一起逛展。”

　　徐可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声音很淡：“是朋友圈那位？”

　　叶真没反应过来：“哪位？”

　　“跟你贴脸合照的那位。”

　　“啊，对。”叶真这才反应过来，“就是她，她人还挺好的，说这个算委托，会付报酬，我一开始没想收，感觉怪怪的。”她想了想，又补充：“我还问了思佳，她说可以收，我才收的。”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扫过徐可的侧脸，看不出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才像随口问：“陈思佳？你什么事都问她？”

　　“对啊。”叶真点头，“我们是室友嘛。”

　　徐可轻轻“嗯”了一声

　　叶真指尖抠了抠安全带边缘，忽然有点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车里的香氛很淡，木香尾调混着夜晚高速上的风声，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流动

　　车子下了高速，在红灯前停住
　　徐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你前面的储物箱。”

　　“啊？”叶真依言按下卡扣
　　“咔哒”一声，储物箱弹开

　　里面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骨传导耳机盒

　　叶真怔住，她认得这个牌子，知道它不便宜

　　徐可看着前方红灯，语气很自然：“你不是喜欢游泳吗？这个可以在水里用。”

　　叶真抱着盒子，指尖慢慢收紧，她没想到徐可会记得自己喜欢游泳
　　“这个太贵了吧。”她小声说

　　“不贵，用得上就行。”徐可说

　　叶真还想说什么，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徐可重新启动车子，风从窗缝里掠进来，吹动她肩侧的头发：“茶水间那天......”她顿了一下，“我不该那样说。”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没关系。”叶真低声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耳机盒，嘴角忍不住抿起来，那道被她小心筑起来的防线发出开裂的脆响

　　“我也给你带了东西。”叶真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徐可把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的临停区，转头看她

　　叶真把文件袋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很正式的礼物，就是采风的时候画的。”

　　文件袋里是一张裁下来的小画稿，边缘有从画本上撕下来的细微毛边，画面上是黄山雨雾里的一截松枝，从岩石缝隙里探出来，枝干的线条很瘦，却很有力，远处山影被雾化开

　　徐可接过去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叶真被她看得紧张，开始找补：“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拿来垫杯子。”

　　“我可舍不得拿来垫杯子，”徐可抬眼看了一下叶真，又继续看那张画
　　画稿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签名，是一片细小的叶子，叶脉里藏着一个几乎要凑近才能看见的“Zhen”
　　徐可指尖点在右下角：“这是你的签名？”

　　“嗯。”叶真有点不好意思，“以前上学的时候随手画的，后来就一直这么签。”

　　徐可却把画稿重新放进文件袋里，动作很轻：“那我收的可是原作。”

　　叶真小声说：“不值钱啦。”

　　徐可唇角弯起来，她右边脸颊甚至浅浅陷出一个梨涡：“以后会值钱的。”

　　叶真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徐可把那张黄山松枝收进包里，忽然觉得黄山那场雨、那片雾、那截她画了好几遍才满意一点的松枝，都在这一刻有了去处

　　叶真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她犹豫了一下，又打开背包深处的小夹层：“其实......还有一个。”

　　徐可侧头

　　叶真从里面摸出两张小小的纹身贴，捏在手里时有点局促：“这个不是礼物。”她先声明，“就是漫展上换的，只有两张，我本来想自己留着的。”
　　叶真低头看着手里的贴纸，其中一张是几道细细的雨线，斜斜落下来。另一张是一道很淡的彩虹，像雨停之后天边露出来的一点光
　　她把彩虹那张递给徐可：“这个给你。”

　　徐可接过去，垂眼看了一会儿：“为什么我是彩虹？”

　　“因为......“
　　因为你不像冰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像彩虹

　　这些话都太奇怪了，叶真没敢说，最后只很小声地说：“因为你好看。”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徐可抬眼看她

　　叶真脸一下子热起来，慌忙推开车门：“我回去了。”
　　她下车，刚关上车门，又想起什么，弯腰从车窗看进去：“谢谢你的礼物。”她说，“还有......你今天来接我，我真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