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52、旧识 “你怎么没

　　三天后存档点的吧台侧面白墙上，多了一个极窄的黑色木框

　　框里的底色是很深的暗紫，人物侧脸埋在一层暗紫和金橘交叠的光里，眼睛里的那点亮被玻璃面轻轻一压，反而更沉了些
　　午后的太阳斜斜照进来，落在画框边缘，亮出细细一线

　　“这是你画的吗？”靠窗那桌新来的女生先看见了，筷子还夹在半空里，眼睛已经被那幅画勾住

　　叶真正端着两份简餐从后厨出来，闻言脚步停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嗯了一声：“是我画的。”

　　“好厉害。”女生站起来，往近处走了两步，“这是比赛图吗？右下角是不是还有那个活动的小标？”

　　叶真把餐盘放下，笑了一下：“对，一个比赛的稿子。”

　　“怪不得。”女生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林愈正在吧台后压粉，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也笑：“我就说该挂在这儿，至少能多骗两个人进来点杯咖啡。”

　　“别瞎说。”叶真低头收桌上的空杯，嘴角却弯着

　　下午的客人比平时多一点
　　一直到天色擦黑，最后一桌客人才慢慢起身

　　叶真打开玻璃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点没散净的潮气。她弯腰去收门口那块写着今日特饮的小黑板，刚碰到，动作就顿住了

　　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还是那只保温杯，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天已经暗下来，路灯把王叔脸上的笑照得很淡，像是浮在皮上一层敷衍的光
　　他走到门口，也不进来，只站在玻璃门外头，先往店里扫了一眼

　　靠墙的高脚凳收进去了，桌上杯盘已经清干净，玻璃门里面，那幅画正正挂着，落在他眼里，像一道新鲜又刺眼的亮色

　　“收店了啊。”他开口，语气还是平时那种熟得发滑的客气

　　叶真把小黑板放到墙边，直起身来，没什么表情：“王叔，有事？”

　　“有一点。”王叔笑了笑，像是今天特意挑了个最不容易让人躲开的时机，“正好你们两个都在，我也省得再跑一趟。”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抬手压了压，语气仍旧轻飘飘的，像只是来商量一件小事：“前两天那个补充协议，得改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愈先抬起头：“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王叔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我也很为难的样子，“前两年疫情这条街什么样，你们也知道，一整排店半死不活，铺子空着都未必租得出去。那时候我少收点，也就少收点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视线又往店里那幅画上落了一下，“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把目光收回来，“人回来了，街也活了，你们这店生意眼看着比刚开那阵子好多了。昨晚又有人来问铺子，愿意在你们现在这个价上，再加两成。”

　　叶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们已经签了补充协议。”

　　“签了是签了。”王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可做生意嘛，总归还是看行情。你们要是愿意跟，那当然最好，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们。”

　　他说得客气，话里却一点余地都没留

　　林愈冷笑了一下：“王叔，您这话就没意思了吧？前天刚签的补充协议，今天又说不算？”

　　“我也不想这样。”王叔摊了摊手，保温杯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可行情摆在这儿，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吃亏吧？”

　　叶真站在门里，手还按在门边上，指节已经有点发白

　　“况且，”王叔语气仍旧轻飘飘的，像是在谈今天的菜价，“签了也可以商量，我又不是明天就把你们赶出去，先跟你们说一声，也是留情面。”

　　“留情面？”林愈声音压低了些，“您这是刚落纸就反悔。”

　　王叔脸上的笑淡了点，杯盖“咔”一声拧紧：“小林，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做生意本来就是你来我往，我现在是先来问你们，不是已经算客气了吗？”

　　风把门边那张暂停营业的木牌吹得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叶真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如果我们不加呢？”

　　王叔也看着她，像是早等着这句，“那我也没办法。”他说，“总不能为了讲义气，把铺子白白少租出去。你们做不做，尽快给我个准话。真要不跟，我这边也得往下安排。”

　　林愈刚要开口，叶真却先一步抬起眼，她看着王叔，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合同到期之前，这店还是我们的。”
　　她顿了一下，手从玻璃门边上松开，站直了些，“王叔，慢走，不送。”

　　王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大概也没想到叶真会把话说得这么硬，端着保温杯站了两秒，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你们再想想。”说完，转身走了

　　夜风顺着门口灌进来，叶真站在原地，她抬起头

　　街对面便利店的白光亮得发冷，靠窗最里面那个位置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刚刚站起来，电脑包拎在手里，侧脸被灯照得很清楚——是徐可

　　她隔着一整条街的灯影和玻璃往这边看着

　　叶真垂下眼，把视线收了回来

　　“操。”林愈低低骂了一句

　　她把手里的小黑板往墙边一搁，力道比平时重了点，木框磕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真够不要脸的。”她胸口起伏了一下，语气还压着，可那股火已经从字缝里冒出来了，“前天刚签，今天就能改口，他怎么不直接去抢？”

　　“跟他吵没用的。”叶真说，她声音不高，情绪也压得很平，正因为太平，反而显得更累

　　她把门边的锁扣搭上，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停了停，才慢慢松开：“他今天能说加两成，明天就还能有别的说法。”叶真叹了口气，“这个地方不能再指望了。”

　　林愈的火气还没完全下去，可听到这句，还是安静了一下

　　“那就看吧。”林愈说，她靠在门边，强迫自己把情绪往下压，“这几天把附近能看的都看一遍。街口那两家中介、再往前那条巷子，还有河对面那排铺子，先都记下来。”

　　叶真嗯了一声

　　林愈目光往店里转了一圈：墙上的画、靠窗那张桌子、吧台边的高脚凳、后厨门口那摞还没拆完的纸箱，东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被房东刚才那一遭一搅，又都不是应该的样子了

　　“先把不常用的东西收收吧。”叶真说，“高处那些旧画框、备用餐具、纸箱，能理的先理一遍。账本和合同也单独放好。”

　　“行。”林愈点头

　　再过两天，店里的变化就开始一点点显出来

　　门边一些旧画框先被搬到了后面，靠窗的小书架也空了一格出来，吧台底下多了两个折好的纸箱，连墙边原本散着的小摆件，都被悄悄收掉了几样

　　客人不仔细看未必察觉，可常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周五傍晚，小舟一推门进来，脚步就顿住了

　　她背着书包，视线在空了一块的墙角和多出来的纸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抬起头，看向叶真：“真姐，你们这是要干嘛？”

　　叶真正蹲在地上理一摞旧菜单，闻言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笑了笑：“眼睛这么尖。”

　　小舟蹲下来，捏了捏纸箱边缘，抬头的时候表情却认真了一点：“你们是不是要搬？”

　　店里静了半秒

　　叶真看了她一眼，倒也没绕弯子，只说：“大概率吧。先做准备。”

　　小舟忽然把外套一脱，搭在椅背上：“那我来帮你们啊。”

　　叶真抬头：“不用，你写作业去。”

　　“我今天没课。”小舟说得飞快，像是生怕她拒绝，“你们现在缺人手，我来不是正好吗？”

　　林愈从凳子上下来，把标签纸往桌上一放，挑眉看她：“你确定你不是来添乱的？”

　　“我们女大有的是力气好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动作却已经先一步做起来了，“你们要是真搬，到时候东西这么多，难道还真指望你们一点点收啊？”

　　叶真看着她把一叠旧宣传单抱进箱子里，到底没再拦，只说了一句：“别搬重的。”

　　“知道。”小舟头也不抬，“你也别老弯着腰，脖子不是刚好一点吗？”

　　林愈在旁边听得笑了一声：“行啊，舟店长，来了就开始管人了。”

　　“我这是合理分工。”小舟一本正经地说，“你贴你的标签，我跟真姐收纸的和轻的。”

　　店里原本因为即将搬迁而沉闷发涩的空气，被小舟这么叽叽喳喳地一搅和，奇迹般地散去了不少
　　撕扯透明胶带的刺啦声、纸箱在地上拖动的闷响，混着空气里渐渐腾起来的细小灰尘，又是一种新的烟火气

　　接下来几天，小舟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下午没课，背着书包推门进来，有时候是傍晚，手里还拎着食堂买的柠檬水

　　这天外头天色已经偏暗了，店里刚过一阵小忙

　　小舟蹲在地上，抱着一只装满旧杂志的纸箱，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刺啦——” 叶真扯开一段胶带，正准备封上小舟手里的箱子

　　“叮——” 门上的风铃突然发出一声脆响，有人推开了玻璃门

　　“欢迎光临，小心脚下有纸箱——” 叶真以为是进店的散客，手里还拿着那卷胶带，下意识地回过头，话音未落就顿住了

　　玻璃门外，暮色四合，徐可站在门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整个人干净、利落

　　徐可的视线越过地上凌乱的杂物，落在了叶真脸上，她手里拿着几张对折过的A4纸，一只手扶着玻璃门边
　　她看见店里这一地纸箱和收了一半的东西，动作也跟着顿了一下

　　“官网更新了终审展示确认表。”徐可说，“我顺手打印了一份。”她抬了下手里的纸，有点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说完这句，她才往里走了两步，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外头的风也一并关在门外

　　小舟还蹲在纸箱边，眼睛却已经一下亮了起来

　　“——徐姐姐？”她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还撞了一下吧台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她完全顾不上，声音也直接劈了叉，“你怎么在南城？！”

　　徐可看过去，似乎也有一瞬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下一秒，她神色稍稍松下来一点，笑了笑：“小舟。”

　　小舟已经两步凑了过去，惊喜得一连串往外冒：“徐姐姐，你来南城怎么不告诉我？你住哪儿？待多久？”

　　徐可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小舟的肩头，往店里扫了一眼

　　林愈站在吧台后，手里的杯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视线在小舟和徐可之间停了一秒，又慢慢转向还蹲在地上的叶真

　　叶真站了起来

　　小舟这才想起来什么：“徐姐姐，这就是我之前一直跟你说的那家店！”小舟的眼神逡巡着墙上挂满的插画，“你看墙上的画，这张比赛还得奖了呢——”小舟指向那张极窄的黑色木框

　　徐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幅暗紫色的比赛图安静地挂在墙上，玻璃面反射着暮色里一点淡淡的光

　　小舟指了指站在后面的叶真，“这是真姐，这些画都是她画的，她撑起这家店，可厉害了。”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说到这里，她又赶紧回头：“真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徐姐姐，就是从我初中开始一直帮我的那个徐姐姐，之前那支钢笔也是她送的。”

　　店里一下安静了半秒

　　吧台后，林愈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三个

　　小舟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两圈，终于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你们……认识啊？”

　　叶真伸手接过徐可手里的几张确认表，低头扫了一眼，语气很淡：“嗯，之前认识。”

　　“哦——”小舟拖长了音，却明显还没完全消化，眨了眨眼，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这么巧？”

　　“是挺巧。”这次是徐可应的，她没有再往下解释

　　靠窗那桌客人正好抬了抬手：“老板，麻烦打包。”

　　“来了。”林愈应了一声，转身去打包盒

　　徐可低头看了眼叶真手里的那几张纸，语气重新落回正事上：“展示确认表签完以后，按上面的邮箱回传就行，注意最后一页的授权范围就好。”

　　叶真嗯了一声，把那几张纸又理齐了一遍：“我回头看。”

　　徐可没有继续站着，也没有顺势再说别的，她看向叶真：“那我先走了。”

　　小舟还站在旁边，眼里的惊讶没散，像脑子里有好多问题一起冒了出来，偏偏又抓不住哪一个先问。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徐可已经先抬手轻轻点了下那只纸箱：“你先帮忙吧。”

　　这句话太自然，小舟竟然真的下意识应了一声：“……哦。”

　　叶真抬起眼：“谢谢你特意送过来。”

　　徐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玻璃门被她推开，外头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她站在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目光在墙上那幅新挂起来的画上停了一瞬，才又落回叶真脸上：“恭喜。”

　　说完这句，她没再停，抬脚走进了门外的暮色里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外头的风和街上的车声重新隔了回去，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愈打包完成之后，把吧台上的抹布折好，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只低头把那只本来就干净的杯子重新擦了一遍

　　小舟却显然没法像她那么镇定

　　她抱着纸箱，站在原地眨了两下眼，目光还追着玻璃门外那道越来越远的黑色背影，过了好几秒才猛地收回来，转头看向叶真：“真姐，”她压低了声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惊讶哪里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们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