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51、米白 而现在，

　　“叶真。”身后的人忽然叫住了她，声音要被风吹散

　　叶真停下脚步，夜灯把她影子拉长

　　徐可也没有往前走，只是隔着那两三步的距离看着她，在等她回头

　　过了两秒，叶真才慢慢转过身：“还有事？”

　　徐可斟酌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微信……能把我加回来吗？”

　　她拎着电脑包，另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出她低垂的眉眼。她点了几下屏幕，又突然顿住了，“你要是不想，也没关系。”

　　叶真站在那里，手指还扣着那瓶气泡水的瓶身，塑料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把那个名字从联系人里删掉的时候，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删的够干脆后面的日子才能重新开始

　　沉默了很久，叶真把那瓶气泡水换到另一只手里，伸手去摸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指尖在页面上停了停，只说了三个字：“二维码。”

　　“滴——”

　　徐可看到手机上新跳出来的联系人，指尖在屏幕边碰了一下，才抬头：“嗯。”

　　叶真重新转过身，这一次没有再停，拎着那瓶气泡水慢慢往店里走

　　林愈站在吧台后，把本就一尘不染的咖啡机又擦了一遍。听见叶真回来，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叶真脸上，又很快越过她肩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叶真把薄荷糖递给她

　　“买个水去这么久？”林愈放下抹布，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随意，她伸手拿过那盒薄荷糖，单手剥开玻璃纸

　　“嗯。”叶真转身去水槽边洗手，避开了林愈的视线，“在便利店刚好碰见个熟面孔，说了几句话。”

　　林愈把一颗薄荷糖倒进掌心，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熟面孔？前段时间天天来的那个客人？”

　　她记得，前阵子自己随口问过一次，叶真当时只说是普通客人

　　“对。”叶真关掉水龙头，扯了张厨房纸擦手，“她之前在网上见过我的画，刚才认出来了，就聊了两句。”

　　林愈把那颗薄荷糖丢进嘴里，慢慢咬碎了：“挺好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你的画本来就该让更多人看到。”她把糖盒盖上，推到一边

　　“走吧，早点回去休息。”林愈把吧台最后一盏射灯关掉，在昏暗中率先朝门口走去，“明天还得和房东把续签的补充协议落了，有的磨呢。”

　　“嗯。”叶真应了一声

　　第二天正好是周二，店休

　　上午十点半，街角一家连锁房屋中介的门店里，脚边一个劣质的“小太阳”暖风机正烤着人的小腿，空气里混着沉闷的暖风和常年散不出去的烟味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起涨百分之三十。”房东王叔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他瘫在沙发里，“也就是看在你们两个小姑娘租了一年，平时挺爱干净的份上。之前有个做餐饮的想加四成接手，我都没给。”

　　叶真坐在对面，没接他这句场面话，只是低头仔细核对着中介刚打出来的那份《房屋租赁补充协议》

　　“王叔，现在的合同下个月中旬才到期。”林愈抬起头，语气温和却在争取，“按理说，下下个月初交钱就行了。”

　　“哎呀，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王叔摆了摆手，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闷闷一声，“现在铺子多紧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行。”叶真说

　　合同签完，王叔把保温杯一拎，站起身来，语气又恢复成那种似笑非笑的客气：“这就对了，大家都省事。”

　　玻璃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冷风立刻灌进来，把屋里那股烟味和暖风搅得更浑

　　叶真把合同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身

　　林愈看了眼时间：“别去游泳了，回去躺会儿。”她说完，又像是觉得这句太像叮嘱，抬手揉了下脸，语气放松一些，“我得去一趟供应商那边，之前订的豆子到了，顺路把奶也拉回来。”

　　“好。”

　　叶真沿着街慢慢往回走，风吹得脸有些发紧，走到一半，手机忽然震了几下

　　徐可：【我刚刷到结果了】、【你那张图进终审了】、【链接我发你】

　　叶真脚步一顿

　　她站在路边，点开页面——曜界游戏·新英雄角色原画征集赛·终审入围名单，往下滑了两下，在一排作品标题里看见了自己的那张：《灼夜》

　　徐可：【真棒】

　　叶真看了很久，才慢慢回过去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太轻了，但又觉得此刻也说不出更多

　　那边很快又回过来：【这种图最好先打个样】，【我知道一家店，颜色还原的很准】

　　叶真低头看着那两句，过了一会儿，她回：【你怎么知道？】

　　【以前做过活动物料，接触过一点】

　　叶真看着那句“以前做过活动物料”，心里奇怪的别扭感轻了一点

　　又过了几秒，徐可发来一个定位：【你要是方便，今天可以去看一眼】，【周二店休，正好】

　　叶真站在原地，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外套下摆轻轻掀了一下，她垂着眼，慢慢打出一句：【好的】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站在原地缓了一下，才转身朝定位上的那条街走过去

　　店里有种很淡的纸张和木框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真到的时候，先看见的不是店员，而是徐可，她站在靠窗那排样纸架前，低头看着。她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这边。”

　　叶真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店不大，木地板被人踩得发旧，墙上挂着几张已经裱好的摄影作品。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了叶真一眼，笑着把U盘接过，插在电脑上

　　老板把文件调出来，图放大看了看，点头：“人物原画。色多，暗部也重，确实得先打个样。”说着他回头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你们先挑纸，挑好了我给你们出。”

　　叶真站到样纸架前，手指一张张翻过去有铜版，有艺术纸，有偏暖的，也有颜色发冷的

　　她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眼。徐可站在她旁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她拿起其中一张时，低声说一句：“这一种亮面会吃高光。”

　　叶真偏头看她

　　徐可神色很平：“人物脸容易发灰。以前做活动物料的时候踩过坑。”

　　老板在一旁笑了笑：“懂行啊。”

　　叶真把那张纸放回去，又抽出另一张半哑光的棉质纸样：“这个呢？”

　　“这个好一点。”徐可看了一眼，“线条也不会太硬。”

　　叶真低头又看了两秒，才点头：“那就这个吧。”
　　老板把纸号记下来，转身去机器旁边调参数，店里一时只剩机器低低的嗡鸣声

　　叶真把U盘收回包里，拉链拉开的时候，刚签好的那份《房屋租赁补充协议》跟着露出来一角
　　她动作一顿，下意识想把它压回去，旁边徐可已经看到了

　　“店租有麻烦了？”她问

　　叶真把那几页纸压回包里，拉好拉链，语气淡淡的：“涨了点，先谈着。”

　　徐可看着她，没有再往下追问，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把视线从她包上移开

　　谁也没再说话，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地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这一点沉默反而让叶真心里微微轻松了一下，她站在桌边，看着那几本摊开的纸样，忽然开口：“我没想到会进终审。”

　　“我想到了。”徐可的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张图比你之前投的都更完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画得很好。”

　　叶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页半哑光纸样上，指尖在纸边轻轻划了一下

　　里间的门很快又开了
　　老板很快把打好的小样拿出来，纸还带着一点温热：“先看颜色。”他说着把那张图放到桌上，又顺手拧亮了边上一盏灯

　　叶真看过去，原先屏幕里的图到了纸上，暗紫色比想象中更稳，人物眼睛里的那点光也还在。她盯着看了很久，又把纸稍稍转了个角度

　　“怎么样？”老板问

　　“还挺好的。”徐可说

　　叶真没立刻回答，只是又看了两秒，才轻轻点头：“就这个吧。”

　　老板笑起来，把订单本翻到新的一页：“那我按这个给你出正式的。要不要顺便裱起来？这种比赛图，做出来留一张挺好。”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叶真的手指停在纸边，店里的灯光暖暖落下来，照在那张刚打出来的样张上
　　她看着纸上的人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店，只不过那时候裱起来的是她画的徐可，现在摆在眼前的，是她这次入围终审的角色原画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徐可也跟着停了一下

　　老板还在等，手里那支笔悬在空白处

　　过了两秒，听见徐可低声说了一句：“这张该留着。”语气很轻，轻得像只是说给画听

　　叶真偏头看了徐可一眼，徐可没有看她，视线仍落在那张图上，神情平静，像刚才那句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它值得

　　叶真把视线收回来，低声道：“……那就裱吧。”

　　老板翻开框样册：“那你们看看框，窄边会轻一点，不压画。”

　　这一次没有人讲俏皮话，也没有谁故意逗谁，叶真只是低头一一看过去，最后伸手点了个最简单的窄边黑框，徐可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反对

　　“卡纸呢？”老板问

　　“米白吧。”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米白

　　她想起上一次，自己也是这么脱口而出过这个颜色，那时候店员探头问“卡纸选什么”，她慌得心口乱跳，连声音都比平时高半度

　　而现在，店里依旧是纸张和木框的味道，站在身边的人也还是同一个人，可她们之间已经隔过那么多事情，再没有谁会靠得太近，也没有谁会伸手碰她颈间的吊坠

　　老板低头把尺寸和框号记下来：“那行，今天给你们下单，成品后天能拿。”又把那张刚打出来的小样重新套进透明保护袋里，一并递过来：“这个你先拿着，回去也能再看看颜色。”

　　叶真伸手接住

　　纸张隔着塑料袋，仍带着一点机器刚吐出来的余温，画上的人物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终于从屏幕里真正走到现实世界

　　叶真把小样和取件单一起收进包里：“走吧。”

　　徐可嗯了一声，替她把门推开

　　外面的风比进来时更凉一点，沿着街口吹过来，叶真先迈下台阶，站定后才转过身：“谢了。”声音不高，也没有看徐可太久

　　徐可站在门边，手还扶着玻璃门，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叶真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就走，风从前面吹过来，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她抬手压了压

　　徐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街口，始终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