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31、稻城2 我心心念念

　　卫生间的灯暗淡的亮着

　　叶真进去的那一瞬间，被一股很淡的、被水冲散的酸味攥住神经

　　徐可半跪在马桶前，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马桶边缘，像是怕一松劲就会整个人塌下去，肩背轻轻发着抖，呼吸声碎得不成调

　　听见动静，她几乎是立刻偏过头去，“别……”她吐出短促的气音，试图制止，“别过来。”这一声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这是她在极度狼狈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的体面

　　叶真站在门口，脑子里有那一瞬的空白。她没有应声，但身体比意识更快，只是径直走过去

　　徐可本能地想往后缩，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可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根本动弹不得

　　叶真在她身边蹲下，用手掌稳稳地顺着她的脊柱缓缓抚下，力道轻柔而坚定，试图替她抚平那阵翻涌的痉挛，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拭嘴角

　　又一阵干呕的冲动涌上，徐可身体本能地蜷缩，额头几乎磕到瓷砖边缘，叶真迅速伸手垫了一下，她顺势拢住徐可背后的头发，手指插进那些被冷汗黏连的发丝里，轻轻拨开，让她的呼吸能顺畅一些

　　刚才着急上楼时，高反带来的头疼还在，只是它被另一种更急、更具体的感受压了下去——心痛

　　叶真忽然意识到，事情已经超过了她原本的判断，头疼、乏力、失眠，她都预想过，也为此带了不少药，但不是这样，不是这种连身体都失去节律的失控

　　这已经不是“熬一会儿就会过去”的程度，恐惧像蛇一样顺着脊背爬上来

　　感受到徐可发冷发颤，她松开抚背的手，转而环过她的肩膀，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渡过去

　　过了一会儿，呕吐的冲动和发冷的颤抖才慢慢缓下来

　　叶真先站起来，然后弯下腰，把徐可架起来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在这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叶真咬着牙半拖半抱，明明人那么瘦，此刻却沉重得像块吸满水的海绵

　　短短几步走回床边，两人脚步都有些踉跄

　　床垫陷下去的一瞬间，如释重负的叹息从徐可唇边逸出，她陷在枕头里，终于允许自己不再撑着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声音轻得像烟：“我没事了。”

　　叶真没有接话，她伸手替徐可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指尖碰到徐可手腕的时候，顿了一下，那皮肤触着冰凉

　　这凉意让叶真心下一沉，低头看着徐可的脸色，苍白里透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呼吸虽然平稳了一些，却仍旧浅

　　她把被子往上拉紧了一点，“你还是冷的。”她俯下身，把自己贴过去，像是要用体温把那点冷硬生生顶回去
　　俯在徐可耳边：“我刚才下楼没找到老板。我再去问问今晚住这里的其他人，看有没有人带了药，或者知道怎么办。”

　　徐可皱了下眉，像是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不用……”

　　叶真已经直起身，她没有再解释，也没有犹豫，只是再次穿上外套，俯身在徐可脸上轻轻摩挲：“我很快回来。”

　　走廊里静得出奇，叶真刚拐过弯，就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泄出来，在地毯上拖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像是黑夜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脚步没有停，她抬手敲门，敲得很急

　　门很快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晚上吃饭时分享照片那对情侣中的女人，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收回去的笑意，她一眼就认出了叶真：“哎？怎么了？”
　　语气很自然，像是半夜被叫起来帮忙，也算在行程里的一部分

　　“抱歉这么晚打扰。”叶真说，“我朋友高反，一直在吐，老板不在，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止吐的药。”

　　“有有有。”女人立刻点头，转身往里走，“我就知道会用得上，当时朋友跟我说，高原上吐才是最麻烦的——”
　　她一边翻包，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头疼还好说，吐的话人就容易脱水，只要先把吐压住，基本就能行。”

　　这几句话说得很随意，却像一只手，把叶真心口那根绷到发麻的弦慢慢按了下来

　　女人很快找出药来，递到她手里：“这个，先吃一片看看。”

　　叶真接过来，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你女朋友现在怎么样了？”女人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问“你妹妹”或者“你闺蜜”，没有半点探究的意思：“千万让她在床上躺着，别乱动。”

　　那一刻，叶真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称呼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该不该否认，或者该不该解释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那是她在海拔四千米的深夜里，第一次对外人认下的身份

　　女人没有察觉到这点停顿，只是点点头：“你先回去给她吃，吃完注意看一下反应。有事再来敲门，别客气。”

　　“谢谢。”叶真说，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出来时还快了一点，手心紧紧攥着那板药，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房门关上的时候，屋里仍旧很安静

　　徐可没有睡着，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叶真走过去：“那对情侣给了我止吐的药，”她把药拆开，低声说：“先吃这个，把吐压住。”
　　她扶着徐可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把药喝完，才慢慢把她放回枕头里

　　叶真她坐在床边，看着徐可的反应，一次次确认那阵反胃没有再翻上来，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夜很安静

　　叶真闭上眼，安静下来后高反的不适就追上来——头开始一阵一阵地钝痛，呼吸变浅，心跳却偏快，她试着调整姿势，却发现怎么都找不到一个真正能放松的点

　　怀里的人偶尔会轻微地调整一下位置，那些细小的动静，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

　　在这种清醒里，她意识到：刚才在卫生间里时，不是一个可以“等等看”的状态，那是如果再慢一步，就会往更糟的方向滑下去的边缘

　　晨光渗进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叶真是被那点光照醒的，其实也根本没怎么睡
　　她侧过身看徐可，徐可也醒着，睫毛动了动，像是从一场很浅的昏沉里浮上来

　　她先开口，声音哑，却努力放得轻松些：“我好多了。”

　　叶真没立刻接话，她伸手把徐可额前的发拨开，仔细看了看脸色

　　徐可顺着她的动作眨了眨眼，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至少不会吐了。”

　　叶真这才“嗯”了一声

　　徐可靠着枕头坐起来，然后她转过头，去看叶真：“你不是一直想去牛奶海吗？”她说，“今天路况应该不错。你去吧，我在客栈休息。”这句话说得很平稳，是她一贯会给出的安排

　　叶真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算不上笑：“你想让我去？”

　　“嗯。”徐可点头，“攻略你做了那么久，来都来了……别因为我耽误了。”

　　叶真慢慢把手收回到被子上，指尖捏着被角：“徐可，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徐可皱了下眉，像是有点无奈：“我又不是小孩，我真的好多了。”

　　“我知道。”叶真说。她停了停，声音放得更低：“我知道你现在能撑。”
　　“可我昨晚见过你撑不住的样子。”

　　这句话让徐可的表情微微一滞

　　徐可偏开视线，过了会儿才说：“所以我才不想你因为我——”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不那么刺人的说法，“不想你为了我，错过你心心念念的牛奶海。”

　　叶真看着她，“你以为我心心念念的是牛奶海？”

　　徐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叶真忽然觉得胸口发酸，她不是没想过牛奶海，那些攻略、路线、时间，她查得比谁都认真，可现在那些所谓的“人生必去景点”，轻得像一张纸，一吹就走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徐可的指尖，把那点终于回暖的温度握在自己掌心里，“我心心念念的，从来就不是牛奶海。”

　　她顿了顿，望进徐可微微睁大的眼睛

　　“我心心念念的——”她说得很慢，“是你。是你能舒服一点。”
　　她顿了一下，声音几乎贴着呼吸落下去：“我们以后有很多机会看海、看湖、看什么都行，牛奶海又不会跑。”
　　叶真俯身抱住她，“但如果你难受，我就哪儿也不想去。”

　　徐可的睫毛倏地湿了，眼神轻轻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有点无措。她明明才是那个习惯了把一切安排得合理的人，现在忽然被叶真的话温柔地击碎
　　“……你这样，”她嗓音发哽，“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叶真用指腹擦过她眼角，轻声笑了：“那你就听我的安排。我们退房，今天就回南城。”

　　退房、改签、赶路
　　老板虽然惊讶，但也爽快地退了房费

　　下午，飞机落地南城的那一刻，机舱门打开，湿润厚重的空气涌进来。徐可靠在座椅上，先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头不疼了。”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肚子，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而且，我好像有点饿了。”

　　叶真侧过头，确认那张脸是真的有了血色，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那我们回家吃饭，姥姥做的烧肉最好吃了！”

　　出租车穿过熟悉的街道，往老城区开。叶真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隐约的兴奋
　　本来是两天后才回来的，现在却能提前见到姥姥。她甚至已经在脑补，姥姥看到徐可，会不会又要拉着她多吃一点，会不会又一直夸这个“朋友”长得真俊

　　门一推开，屋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姥姥——” 叶真连鞋都没顾上换，拖着行李就冲了进去

　　老人从厨房擦着手出来，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纹在眼角炸开：“哎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还有两天吗？”

　　“有点高反，实在难受。”叶真一边撒娇，一边已经抱住她，“所以提前回来了，想吃您做的饭。”

　　“没事就好，回来就好，身体要紧。”姥姥拍着她的背，语气里全是庆幸

　　叶真这才松开手，满脸笑意地回头，想把身后的徐可拉进来介绍：“姥姥，这就是徐可，我跟你提过，上次视频的时候——”
　　她的手刚伸出去，动作却忽然僵在半空，原本轻快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了

　　客厅的转角处，那张深色的旧沙发旁，站着一个人，手里夹着半支烟，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姥姥落在叶真和徐可身上

　　是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