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30、稻城1 机舱昏黄的

　　周一晚上，屋里已经有点微凉

　　叶真关上半扇窗，把桌上的小台灯开到最亮，日历那一排红色的“1~7”格子就被照亮——整整七天

　　只在南城的话，感觉总有点空荡荡的，陪姥姥、逛老街、带徐可吃一圈小吃，再看两场电影，最多四五天就够了，后面那两天像没上色的草稿

　　她开始查南城周边的旅行目的地：九寨沟、峨眉山……名字一个个跳出来，又被她很快关掉
　　她想要的不是“大家都去的地方”，而是一个足够特别的地方，一提起来就能明确感受到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旅行

　　直到她看见“稻城亚丁”四个字

　　点进去，看见海拔4411米数字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又往下滑：草甸、雪峰、湖泊，照片里的水蓝得不太真实，其中一张写着“牛奶海”，澄澈得像是被擦过一遍

　　把页面截了张图发给徐可：【十一的行程，我们先去稻城玩两天，再去南城怎么样？】

　　那边很快回过来：【没去过诶，一起去看看，你定行程就好】

　　收到这条消息叶真像被轻轻推了一下，接着打开了机票预定页面

　　最便宜那班天没亮就起飞，她看了一眼，又划走了，徐可常常工作到后半夜，没必要为了省那点钱折腾她
　　她订了下午的航班，又挑了一家评论里反复提到“安静、床品舒服”的客栈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简洁地罗列航班时间、酒店名称和每天的日程、景点安排，发给徐可

　　依然回复的很快：【叶导安排的行程很专业嘛】
　　【等等】
　　【机票和酒店你都付完了？】

　　【付了，怕十一涨价嘛】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近刚好有稿费结算了】

　　聊天框停在这里没再动，几秒之后，反而是转账提醒先跳出来——金额大得有点夸张，足够把这趟行程从头到尾裹上一层又宽出一截
　　紧接着徐可的消息跟上来：【大概估的，不够你再说】
　　【怎么能让妹妹掏这个】

　　叶真看着那串数字，指尖在“收款”那里停了一下，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那笔转账还贴在脑子后面：收下，好像又顺着躺进她给的怀里；退回去，又怕显得自己在跟她算得很清
　　她一遍遍冲掉泡沫，想把心里那点别扭冲掉

　　等她出来，手机屏幕已经熄了，坐回床边，先点开转账，把那笔钱原路退回去，再开始打字：【我真的有钱】
　　【而且是你陪我去南城，回我的家，我掏钱也是应该的】
　　光是这样还觉得不够，她又敲了一行：【你要是非得花钱，就留到南城再请我吃大餐吧，好吗？~】

　　消息发出去，叶真把手机放到枕边，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担心她生气了，正犹豫要不要播视频过去，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那好吧，这次听你的】
　　【不过以后不要这样了】

　　那晚把行程和钱的事聊定之后，日历上的十一忽然就有了重量

　　要出发的前一晚，徐可客厅摊着两个行李箱，小花好奇地在这个箱子里躺一躺，往那个箱子上蹭一蹭，最后选中叶真那个，在叠好的毛衣上躺下了

　　叶真蹲在地上，收拾箱子侧边的网兜，里面装的一排药片排得整整齐齐：红景天、止痛片、退烧药、葡萄糖、补盐液......

　　“你竟然准备这么多药。”徐可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在叶真身旁蹲下，把水杯递给她：“所以，我们是要去支援医院吗？”

　　叶真笑着接过喝一口，“希望用不上。”接着把网兜的拉链拉好，“但要是真难受了，”她拍拍行李箱，“这些就能排上用场。”

　　徐可“啧”了一声，帮她把箱子扣好：“最多就是有点不舒服，没那么脆。”说完她把箱子都立起来准备好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坐进飞往稻城的飞机，叶真选了靠窗的位置

　　起飞的时候机身一抬，城市被压成一片灰白的拼图很快往后退，云层被钻开，下面一开始是规整的田地、分明的公路。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视线里已经换成连绵的山，褐色的脊梁上挂着一圈薄薄的雪线

　　“你看那边，”叶真指尖贴在舷窗上，点着远处，“山上开始有雪了。”

　　徐可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高原的雪亮得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挺好看的。”说完又偏头看了一眼叶真，像是在看比雪山有吸引力的人

　　叶真忽然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们合照一张吧。”

　　“现在？”徐可侧过头。

　　“嗯。”她把相机切到前置，“第一次一起出来玩，总要记录一下嘛。”

　　徐可靠过去，肩膀和她贴着

　　叶真把手机举高，调整到刚好能把两个人的脸和窗外一角雪山都收进去：“你过来点，嗯，再一点。”

　　咔——快门轻轻响一下

　　屏幕里，机舱昏黄的灯光下，两张脸蛋挤在一团，背后窗边是一小截白得发亮的山脊，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它点上爱心收藏

　　出航站楼的时候，天已经往下压了一截，带着一种高原独有的蓝色

　　风从河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晒了一整天的草味，凉凉的。叶真把外套拉链往上拢了一点，试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薄了一点，在胸口铺开的时候有一点轻飘

　　去客栈的车沿着河谷慢慢往前走，一会儿贴着河，一会儿咬着山腰转。河水是冷硬的银色，草甸被落日刷成一片钝钝的金黄，远处山脊上还挂着一圈雪，像有人在天边用白笔轻轻勾了一道

　　“好好看。”叶真额头贴在玻璃上，眼睛没从窗外挪开

　　徐可也转过头去：“嗯，确实好看。”她的视线在山和河上停了几秒就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叶真注意到她的动作，“头疼了吗？”

　　“坐了一下午飞机，又没睡好，有点闷。”她揉了两下就放下手，语气轻飘飘，“没多疼，今天晚上休息一下就好了。”

　　下了大巴后，一抬眼就看到一溜小卖部，每一家窗口都立着一排银色的氧气瓶，瓶身上印着大大的【氧气】，旁边的玻璃柜里挤着各种常用药

　　叶真一眼就看见那排氧气瓶，脚步慢下来：“我们买两瓶吧。”

　　“现在就买？”徐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感觉用不上呢。”

　　“嗯，就备着，你刚才揉太阳穴。”叶真看着她，“我都看见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小卖部门口挂着的塑料珠帘被风吹得轻轻响，店主正低头理货，装作没听见

　　徐可轻叹一口气，声音放软：“买吧，你心里踏实一点。”

　　叶真走进去买了氧气瓶，又顺着看了一圈药架，确认自己带的药都在上面，才把视线收回来

　　客栈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木头做的门牌晃晃悠悠地挂着，院子里栽着几棵矮松。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下去，只在远处山腰上留了一道很浅的亮
　　进门的时候，前台玻璃上贴着几张纸：一张写着“高原反应注意事项”，一张是“24 小时求助电话”和车牌号，旁边还夹着几张旅游路线推荐

　　老板热情的打招呼，主动接过行李：“箱子我先帮你们送上去，你们慢慢上楼就行。”

　　房间在二楼，楼梯不宽，木板有点旧，一踩会轻轻响

　　两个人空着手往上走，爬到第二段台阶的时候，叶真只是觉得心跳比平时快一点，呼吸重一些，但还能顺着节奏往上
　　回头看到徐可在转角处，手指搭在栏杆上，眉心拧紧

　　“又头疼了？”叶真放慢脚步，看向她

　　“上楼梯，有点晕。”她吸了口气，很快笑了一下，“大概是坐一天飞机，又还没吃晚饭。”

　　“那我们放下东西就去吃饭。”叶真把房卡在手心转了一圈，替她推开房门

　　餐厅在一楼，灯光不亮不暗，几张木桌挤在一起

　　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家三口，小孩筷子戳着碗里的菜不太想吃，母亲低声哄着。另一张桌子是对年轻情侣，两个人挨着坐，手机摊在桌面上交换查看着

　　俩人坐在角落，要了一锅清汤，一份时蔬，一盘牛肉

　　汤刚端上来，热气一层层往上冒，叶真先给徐可舀了一碗，推到她面前：“先喝点热的。”徐可接过来，反手把一块牛肉夹进她碗里：“你也是。”

　　两个人吃得不快不慢

　　忽然听见隔壁那桌情侣笑了一声，“这牛奶海也太出片了！”女生把手机举起来，“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男生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是啊，今天云散得刚好。”

　　孩子的父亲听见了，随口接了一句：“牛奶海是要走蛮久的吧？”

　　“是的。”女生应了一声，“不过走到的时候真的值，水颜色特别梦幻！”

　　徐可原本低头喝汤，听到这里，动作慢了一拍。她抬起头看向叶真，眼睛亮了一点：“就是你攻略里写的那个地方吧？”
　　“嗯。”叶真点头，“照片里看着就特别美。”

　　徐可朝隔壁那桌笑了一下，问道：“你们去牛奶海一路上顺利吗？”

　　“不太顺利，很冷，风又大，而且手机信号也不好。”女生想了想，“但景色会让人忘记这些事。”

　　孩子的母亲叹了口气：“我们今天就没敢走那么远，怕孩子扛不住高反。”

　　男生笑着说：“我们是一路开车上来的，所以没什么感觉，坐飞机来的话可能就有点难受。”

　　前台那边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老板探头看了一眼，插了一句：“要是不舒服，敲门就行，我这边都在。”
　　“好。”有人应了一声

　　话题到这儿就慢慢散开。那家三口开始催小孩快吃，自驾情侣继续低头看照片，时不时感叹一句“真的很值”

　　桌上的菜都吃的差不多了，徐可把最后一块牛肉分成两半，各自夹了一半，给这顿晚餐做了个结尾

　　房间的暖气开着，空气不像外面那么薄

　　徐可坐在床沿，低头研究明天的行程，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我们明天早点出门吧，牛奶海肯定会很漂亮。”

　　“嗯，”叶真把买来的氧气瓶放在床头柜上，回头在徐可脸颊上轻啄了一下，“我觉得好幸福。”不等她反应就去卫生间洗漱了

　　简单洗漱完，两个人躺下。关灯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浓浓的夜色，压得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光亮

　　过了一会儿，叶真察觉床垫轻轻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发现徐可翻了个身背对她

　　叶真盯着那一下，没有说话，而是从后面帮徐可掖了掖被子

　　没过几秒，徐可又抬起手，抚在眉心处，动作很轻，轻的好像只是换了个姿势

　　“头疼？”叶真低声问

　　“一点点。”徐可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没关系的。”

　　叶真坐起身，从床头柜拿过氧气瓶，递到她手边

　　这次徐可没有再反驳，乖乖接过氧气瓶，抱在怀里吸着

　　叶真躺回去，几分钟后她伸出手给帮徐可捋捋额前的碎发，又问：“好点了吗......”话到嘴边顿住了，因为指尖的触感让她心里一惊

　　是湿的——不是热出来的那种汗，是一层细密的潮，贴在额头上，叶真愣了一下，手指又轻轻压了一下，汗意更明显了

　　她坐起身，声音刻意压着，但听得出来很急：“你怎么出汗了？”

　　徐可背对着她，停了两秒才翻过来，怀里还抱着氧气瓶。她笑了一下，但眉心紧拧着，那点笑一下就碎了，“没事。”她说，“有点胀……一会儿就好了。”

　　“你在忍什么？”叶真语气变得严肃，盯着她，“明明都疼出汗了。”

　　徐可伸手去碰叶真的手腕，动作很轻，带着安抚：“你刚才……不是说好幸福吗。”

　　叶真怔住

　　“我不想让你担心。”她轻声说完

　　叶真的恼意一下子泄了，剩下的全是酸：“你真是——”她吸了口气，把后半句吞回去，翻身去摸水和布洛芬，指甲抠开铝箔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晰

　　等徐可喝完药，她摸摸徐可的手，才发现那只手有点凉，“吸氧有用吗？”叶真问得很轻

　　短暂的沉默替代了徐可的回答

　　叶真坐起身：“我下去找老板问一下。”她说，“这种头疼一般怎么处理……有没有更合适的药。”

　　徐可声音软软的：“外面冷。”

　　“我很快回来，”叶真把外套拎起来套上，“等我。”

　　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的暖气被截断，冷意立刻贴上来

　　叶真走得很急，但在这么高海拔的地方，急行是一种惩罚。才走了几步，胸口一阵阵发虚，吸气的时候总觉得差一点，头也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太阳穴上敲

　　叶真把外套拉紧，她扶着栏杆下楼，指尖冰凉

　　前台只亮着一盏小灯，吧台后面空着，老板擦的杯子还倒扣在原位

　　“老板？”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她走近，敲了敲吧台，又等了一会儿。墙上的时钟开始变慢，秒针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她太阳穴里，心里的焦急被拉得很长，冷意从脚底往上爬

　　拿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拨出前台玻璃上贴的24小时求助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忙音，在夜里被无限拉长

　　她没有再等，而是转身回房

　　心里迫切地想要走的快，但上楼比下来更难，呼吸被一节一节切开，每吸一口气都要拼尽全力，喉咙里泛起血腥气，头疼顺着步子往上涌，一步步的确更慢了

　　好不容易扑到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床上是空的

　　卫生间里传来簌簌的水声

　　她心里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往卫生间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