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29、往前一步 这样乱糟糟

　　下午的时候，所有人被通知去酒店五楼的行政会议室开会

　　厚重的遮光帘把大海挡在外面，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在一排排蓝灰色的椅背上打转
　　投影幕已经亮着，首页停在公司 logo 和一行“下半年目标规划”上

　　大家三三两两走进来，叶真和美琪坐在倒数第三排

　　美琪把纸杯捧在手心，杯口的热气往她脸上虚虚地冒，她视线落在前方某个并不存在的点上，像没睡醒
　　张哥在另一边，正和旁边的同事嘻嘻哈哈，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叶真看了美琪一眼，想问她还难不难受，还没来得及开口，美琪倒是像想起什么似的，没头没尾地说：“对了，你还记得上次环球走查吗？”

　　“嗯？”

　　“昨天我听张哥说，说那次本来不是定的 7 月 18 号，是再下一周的。”美琪捧着纸杯，声音还有点困，“好像是陆总临时把时间挪过去的，供应商那边排期全被打乱，还挺不高兴的。”

　　叶真的指尖停在纸杯边缘，没有接话
　　她早就知道那不是巧合，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是徐可改了时间

　　美琪也像只是随口一提，说完又打了个很小的哈欠，把纸杯往掌心里拢了拢：“反正陆总要定的事，供应商也只能配合。”

　　HR 走到台前，笑着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灯光暗了一格
　　“这次团建，我们把娱乐事业部的负责人请到现场了，”HR 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他跟大家讲讲我们下半年度规划。”

　　老板接过话筒，几页 PPT 很快翻过去
　　叶真听着，手指在纸杯的杯口慢悠悠地打圈，心里只记了个大概，直到下一页只剩两个大字——【出海】

　　她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下半年开始，我们的新增，会更多放在海外用户上，” 老板说， “第一批会由游戏这边带头，负责人是陆冰。”

　　前排传来椅脚轻轻挪动的声音

　　那个人起身，接过话筒，侧影被幕布的光勾出一圈利落的线。叶真指尖扣在纸杯上，手心却慢慢热起来——她想起昨晚打断的那通电话和徐可严肃的声音，说的是项目和方案，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会儿谈的就是眼前这件事

　　“大家好，我就简单说几句。”徐可冲台下笑了一下，“出海，对我们是压力，也是机会。”
　　她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两个字：“对大家来说，出海这两个字，其实不是今天才突然出现的，这半年，你们很多加班的晚上，都是在给它打底。”

　　前排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像是被戳中

　　“我知道你们会累，也会怀疑值不值得，”她顿了一下，“所以这次我只提一个标准：半年之后，能不能很诚实地说一句——这半年，我没白熬。”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送风的声音都听得见

　　“只要你愿意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路就会慢慢亮起来。”

　　叶真把纸杯放到椅子旁的杯托里，腾出手，从美琪旁边顺手摸到一支笔，在记事本的角落写下：

　　【往前一步】

　　她盯着那五个字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飞快掠过自己毕业后这两年的日子：好像哪一块都不算糟糕，但也没有一块，能撑得起“没白熬”这三个字

　　发言结束之后又有几个项目负责人轮流上台，说些更细的业务拆分，气氛逐渐从紧绷变得松散起来
　　HR 又走回台前，笑着说：“好，我们的正经环节就到这儿。大家辛苦了，等会儿楼下还有茶歇。先麻烦大家配合一下，拍一张‘到此一游’合照。”

　　椅子一排排往后推，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瞬间乱起来，有人一边站起来一边伸懒腰，有人低头在群里发消息，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晚上去哪儿吃烧烤

　　张哥扭头招呼：“来来来，设计组一起走，待会儿站中间，显得我们人多。”
　　他顺手半搂住美琪的肩，把人往前带了一步。美琪整个人僵了僵，手里的纸杯差点捏扁，下一秒又很自然地挪开半个身位，假装去扔纸杯

　　叶真跟在他们后面，瞥见美琪下意识皱了一下眉，便顺势往美琪那边靠了一点，替她挡出一点缝

　　人群慢慢往前涌到会议室前方，摄影师举着相机比划：“来，领导先站中间——对，对……开发这边往右一点，设计靠中间。”

　　徐可原本站在偏一点的位置，听到摄影师喊“设计靠中间”，像是顺着指挥，往设计这边挪了两步，停在他们这一撮人的斜前方

　　“来，都看这儿。”摄影师举着相机，“三、二——”
　　倒数到“一”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故意喊：“陆总笑一个！”前排跟着起了一阵哄

　　徐可原本是半侧着身面对镜头，听到这声起哄，先回头朝后排扫了一眼，笑了一下，像是在说：“已经在笑了。”

　　然后她的视线从人群里掠过去，在叶真那里稍微停了一下

　　叶真看到她回头也下意识抿了抿嘴，冲她甜甜一笑

　　随即，她又转回去对着镜头，把笑意收得更标准一点

　　另一侧，姜楠正和同事说着什么，听到“笑一个”也跟着抬头。她余光瞟到她们那一瞬间的对视，话到嘴边忽然顿了一拍，只好含糊地收尾：“……嗯，回头再说。”

　　快门在混乱的笑声里连按了几下，闪光灯一明一灭
　　等到摄影师说“可以了”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开，笑闹声又朝门口涌去，往茶歇、往海边、往各自的夜里流出去

　　到了第三天一早，团建的行程算是正式结束，大家拎着行李在酒店门口集合，等去机场的大巴

　　叶真跟着队伍上车，被张哥他们推到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广播里放起了不知谁点的老歌，早上的阳光还有点刺眼，玻璃外面海面反着白光，一层一层往远处退

　　叶真把安全带扣好，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一点
　　脚边的帆布袋里装着会议室里用的记事本，角落露出一条白边，隐约能看到那几个用力写下去的字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个很久没亮过的头像——备注是【猎空委托】
　　是4月出差那次，她周末的时候参加州城的漫展，cos 了《守望先锋》里的猎空，对方跑来跟她合影，之后又委托和她一起玩了一天
　　后来对方知道她是画师，又问过她“接不接同人图”，被她用一句“最近比较忙”含糊过去

　　聊天窗口被重新点开来，最新一条停在那里：
　　【哈喽叶真，还记得我吗！我们这边在筹一个小本子，想问问你现在有没有接稿的计划？】

　　她其实第一反应还是想说“不太擅长同人”，或者找个更委婉的理由推掉
　　以前也是这样：能不接就不接，觉得这些东西既累又俗，挣的钱也有限，不如把力气留给自己喜欢的东西

　　车子压过减速带，轻轻一晃，阳光从脸上略过去，把她的脸照亮

　　她把这句回绝的话打了一半，又删掉
　　脑子里浮出昨天下午会议室的气味和徐可说话的声音，视线瞥到脚边自己写下的的那行【往前一步】

　　突然有点不服气地想：就算是俗一点的稿子，也是她自己手里画出来的东西；就算只是多赚百来千块，也是往前挪的一小步

　　她把输入框清干净，重新敲字：
　　【记得~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发需求给我看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很快回了个笑脸加一串感叹号，接着甩过来一长条需求说明
　　等她下了飞机，那份需求已经躺在邮箱里了：尺寸、风格、截稿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了一句：“如果合作顺利，后面还有两三张可以继续约。”

　　那天下午回到家，叶真把电脑打开，给自己倒了杯水，再戴上耳机，开始一点一点搭构图，第一张稿子交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夜里1点了
　　对面回得很快，连着发了好几句“太好看了”“比原图好看”的夸赞，转账提醒紧跟着跳出来

　　她关掉灯躺回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竟然还有一点奇怪的踏实感：好像今天比昨天，真的是多挪了一厘米

　　后面的日子像被悄悄调快了半档：白天，她在公司按部就班地改图、开会、对需求；晚上回到家，电脑再打开一遍，画的就变成别人的角色稿，和逐渐排上日程的大网站需求

　　有一晚，已经快十二点了，思佳拖着拖鞋从洗手间出来，边擦头发边往她这边瞟：“您现在是给几家打工？看你这排截稿日期，我眼睛都痛了。”

　　叶真只“嗯”了一声：“暂时就两家。”

　　“也不怕哪天猝死在板子上。”思佳靠在门框上，故意说得刻薄，“到时候公司给你发个花篮，外包那边给你发个花圈，配套挺齐。”

　　叶真被她逗笑了，手上的线还在走：“那你记得来抢花。”

　　“我帮你把‘优秀员工’那束拆回家。”思佳嘴上损，还是走过去，把她桌上的马克杯顺手带去洗了，“反正你现在也算一个人干两份活，转账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吃饭。”

　　“能行，等尾款到了。”

　　保存条转完，她顺手打开记账App，看了一眼最近的流水，进账那一栏被拉长了一截，数字比她一开始想象的多，虽然离“暴富”还差得远，但至少往上走得很实在

　　周内的夜晚大多这样结束，到了周末，她则大多会在徐可家过夜，最近这段时间，下班之后，她已经习惯跟着徐可一起从公司出来

　　车一出地面，晚上的风就灌进来，和几周前那种黏腻的热不一样，夜里的空气开始带一点凉意，路边的行道树叶子边缘也慢慢发黄

　　周六这天，两个人一整天都窝在家里

　　徐可从早上开始视频会连着开，屋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冒出来的英文术语

　　叶真则在次卧靠窗的小桌前支着板子改稿，电脑连着大屏幕，一边画一边在旁边放着参考图

　　傍晚的时候，徐可那边的门先开了，她往叶真那边走，脚步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叶真戴着耳机，背微微弓着，习惯性地咬着嘴唇，屏幕上那张图还剩最后一块没铺完的颜色

　　“今天是周六，你知道吗？”徐可终于开口

　　叶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按停音乐，回头看她：“知道。”

　　“知道还在这儿画。”她说着，手指从她的耳后慢慢滑到下颌线上，像顺毛一样轻轻蹭了一下

　　叶真被她这一下弄得有点痒，肩膀缩了缩：“你别闹，我这条线要画歪了。”

　　“好，不闹。”徐可退开一点，折身坐到桌边，“但你最近真的是太拼了，黑眼圈都下不去了。”

　　叶真佯装生气瞪她一眼：“美女的事你少管。”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会不会太过了？会不会太放肆？
　　她赶紧低下头，多画了两笔，假装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一说

　　徐可愣了半秒，随即被噎的笑出声：“那吃饭的事我总得管吧。”抬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有点冷了，我想吃上次吃的那个麻辣烫。”

　　叶真“嗯”了一声，把最后几笔补完，点下保存
　　她起身顺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刚熬过去的那点酸胀一下子被摸出来

　　徐可看见她这个动作，起身走到她身后，用拇指在她脖子两侧按了两下：“又开始疼了？”
　　“还好，就是坐久了有点僵。”叶真把手放下，让她按着，“我们走吧”

　　那家麻辣烫摊还是老样子，塑料帘子被热气顶得鼓鼓的，外面的风一吹过来，帘子“哗啦”一响，又慢慢贴回门口

　　宝马停在不远处，车屁股小心翼翼地挤在几辆旧电动车旁，看着还是很扎眼

　　叶真先掀开一角帘子钻进去，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她：“哎呀，好久没看到你了哦！要什么辣？”

　　“嗯，好久不见。”叶真应了一声，下意识回头看了徐可一眼，又补了一句，“微微微微辣！”

　　老板娘笑得意味深长，转身就去准备了

　　两人走到冰柜前拿串子。叶真一边翻着签子，一边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没关系？上次你不是……吃了肚子疼？”

　　徐可随手夹了一串郡肝，语气很平常：“上次是我自己吃太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跟你一块儿吃，比我一个人在家对着 PPT 吃凉饭强多了。”

　　叶真被她这句逗得有点想笑，拿串的动作也轻快了些：“那这回你少吃点。”

　　选好串坐回里侧的小桌，不一会儿，锅底被端了上来，红汤咕嘟咕嘟往上冒泡，雾气一下把两人之间的空气都蒸得暖起来
　　外面风打在塑料帘子上，“哗啦”一声又一声，倒把里面的暖意衬得更实在

　　吃到一半，徐可忽然抬头，看了眼门口挂着的小日历：“再过几周就是十一了。”

　　“嗯。”叶真把一根粉夹断，“每年到这时候就开始变冷。”

　　“你十一还回南城？”她问得很随口

　　“应该是。”叶真点头，“基本都是十一和过年回去，一年也就见姥姥两次。”

　　“那今年我也跟你一起去。”徐可说，这句话落下来时，她的语气很平

　　叶真手里的竹签悬在空中，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下
　　她知道徐可以前的假期，目的地大多是别人画在心愿清单上的那种：海岛、雪山、国外的大城市。南城在那些目的地里，顶多算个换乘车站

　　“……你去南城？”她把竹签放在桌上：“南城真的没什么好玩的，而且……人还多。”
　　叶真心里还飞快闪过一句——如果你有别的安排，其实不用为了我改计划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过节本来到处人都多。”她不在意地耸了一下肩，“怎么？”徐可抬眼望她，“不能去吗？”

　　“没有没有，”叶真赶紧摇头，“我是担心你玩不好。”她耳朵却慢慢红起来，“只是怕你失望罢了。”最后几个字她嘟嘟囔囔的，混在雾气里听不清

　　“美女的事你少管。”徐可笑了一下，把她的话原样奉还。不过从徐可嘴里说出来，语气轻得像一个早就用惯了的玩笑
　　说完，她又低头捞了两串菜，把这件事像一句总结一样落下：“你回去，我就跟你一起。”

　　吃完回家，开门、换鞋、各自进浴室洗澡，水声交替响了很久，才慢慢静下去

　　叶真洗完出来的时候，徐可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听到动静就把屏幕扣在一旁

　　床垫轻轻一陷，叶真刚躺平，腰侧就被一只手勾住，整个人被拖过去，跟对方乱乱地缠在一团
　　熟悉的亲吻，熟悉的节奏，很快把她卷进模糊的滚烫里

　　中间有一会儿，她喘得有点乱，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了一下——她不太想再只是顺着对方的节奏走
　　在那个小小的间隙里，她把腿往上一勾，借着力往前一点，试图整个人翻上去

　　腰刚发力，手腕就被人扣住了，肩膀也被轻轻按回床面上
　　黑暗里，徐可在她耳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喘息：“别动。”

　　那点往前翻的劲被按住了，叶真只好把气息咽回去，放弃挣扎，含混地应了一声
　　整个人挤在徐可怀里，找了个刚刚好的位置，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徐可的手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摸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又像只是习惯动作，最后停在她的腰窝，安安稳稳地扣着

　　叶真闭上眼，呼吸里还残着徐可的味道和洗发水的香气，心跳跟着睡意慢下来
　　十一、南城、姥姥，还有刚才吃饭时那句“你回去，我就跟你一起”，在她脑子里像几块亮斑一样浮上来，又一点点被困意盖住

　　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个很简单的念头——这样乱糟糟地抱在一团，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