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3、陆冰 入职这天，

　　思佳盯着墙上的挂钟指到23：58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叶真......”，有点咬牙切齿那感觉，“你怎么如此墨迹呢？”
　　这已经是今晚第五次模拟面试，思佳从一开始的耐心陪练，到现在只想把她连人带作品集一起塞进被子里

　　她突然拿起化妆镜照向叶真：“看看你的黑眼圈，再焦虑下去，明天面试官还没说话，你先把自己吓晕了。”

　　镜子里的人眼周乌青，起皮的嘴角被自己咬破了一点，微微泛着红，叶真盯着的自己，声音涩涩的：“万一我明天讲到一半卡壳呢？”

　　万一面的不好，被刷掉呢？
　　毕竟她才工作不到一年说到底，简历能过已经是运气很好了，真正面试的时候，被刷掉的概率肯定很大
　　光是这么想一想，叶真就紧张得脚趾发麻

　　叶真觉得，在她刚决定离职的时候，就有这么好的机会出现在眼前，实在是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人害怕

　　她从小就不太敢提前期待什么，期待落空的时候，声音太响，砸下来会疼
　　所以但凡有好事发生，她总会先把坏结果在心里演一遍，好像只要提前失望过一次，真的失去的时候，就不会显得太可怜

　　她眼巴巴地望着思佳，眼角快要挂起泪花

　　思佳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起身摸了摸她乱糟糟的脑袋：“要是卡壳，就用现在这个可怜的眼神盯着面试官。”

　　叶真愣愣抬头

　　“看看谁才是应该紧张的那个。”

　　说完，思佳施施然往自己房间走
　　关门前，她又探出半个脑袋：“面过了请我吃和牛嗷。”

　　第二天，叶真找了个安静的会议室等待面试
　　视频邀请铃声响起时，她几乎被自己雷鸣般的心跳掀翻，耳膜嗡嗡作响，漏掉了面试官前半句寒暄

　　初面的面试官，是这次招聘项目组的主美
　　视频里，她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穿着黑色衬衫，看起来干净又锋利，开口却是温声细语：“别紧张。”她像是看透了叶真，“我们先从自我介绍开始。”

　　这句话很好地安抚了叶真的情绪，让叶真慢慢找回状态

　　她自信地介绍自己，讲角色设定，讲剪影，讲材质，也讲自己为什么会在某张图里保留一处不那么讨喜的钝感
　　起初她还有点磕绊，后来越讲越顺

　　讲到最后时，对方笑了一下：“你有自己的判断，这点很好。”

　　叶真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面试结束前，对方直接和她预约了第二场面试的时间，叶真关掉视频时，掌心全是汗，整个人却轻得像踩在云上

　　二面是整个游戏业务美术的负责人，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
　　他没开摄像头，还迟到了十五分钟

　　好在有初面打底，叶真这次没有慌，她把每个问题都答得完整，也把作品思路讲清楚

　　本以为两轮面试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HR的三面
　　离职原因、长期规划、薪资流水、背调联系人，一项项问下来，叶真第一次具体感受到，互联网大厂连招一个小小原画，都像在做一场严密的风险审查

　　三天之后，不出意外地，叶真拿到了 offer

　　出意外的是，给她的薪资竟然比她自己的心理预期高了不少，这份意外之喜，让她第一时间给姥姥打了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姥姥戴着老花镜，把手机举得很近，听她说完薪资和公司名字，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她也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徐可，可自从上次抽筋事件之后，徐可没有再给她发过消息

　　叶真点开对话框，又退出去，总觉得不管发什么都很奇怪
　　最后她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等入职以后找个周末，再约她吃饭

　　确定入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出血请思佳吃了顿和牛
　　思佳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自夸：“我这双眼睛，不去当猎头真是屈才。”

　　入职前唯一的小插曲，是提离职时jet那张忽红忽绿、忽明忽暗的脸，他没好气地阴阳怪气：“现在疫情期间，新工作可不好找，你会后悔的。”

　　叶真抱着自己的东西，冲他笑了一下：“早找好了。”
　　说完，她像英雄从不回头看爆炸一样潇洒离开，留下jet一个人继续扮演变色龙

　　第一天上班，叶真背着小书包站在公司偌大的园区门口，终于对自己的新工作有了实感——上市互联网大厂

　　绕过几栋建筑，又七拐八拐，她才走到游戏业务部所在的大楼前，那是一座七层建筑，门口大大贴着一个建筑编号——D座
　　它通过长长的走廊连接着旁边的 A 到 F 座，像一台庞大机器里的一截金属骨架

　　美术部在五楼，叶真刚踏进去，就看见一位穿着一身黑的短发女人朝她招手，并且很快向她走来
　　这是初面面试官，项目组主美，也是她的 +1 leader，姜楠

　　“你终于来啦，盼你好久了。”不同于她凌厉的作风和酷酷的打扮，姜楠说话的声音依然温柔轻缓，“来，我带你熟悉一下。”

　　她手一挥，黑色皮夹克带出一阵风，叶真闻到一点清爽的薄荷香：“这层坐的都是游戏美术，除了咱们组，还有 PC、休闲、策略几个不同方向的美术。”

　　黑色切尔西靴在前面带路，叶真跟在后面，只觉得办公区大得有点不真实

　　“这边就是咱们组的工位。”姜楠指了指一排靠窗的位置

　　工位上的人看到新同事来，齐刷刷抬头，友善地跟她打招呼

　　叶真一一回应，紧张里又夹着一点雀跃

　　“我们目前在做《山海奇境》，开放世界 RPG。”姜楠说，“排期比较紧，但你别怕，先熟悉资料，有问题随时找我。”
　　姜楠又带她往办公区最里面走，声音压低了一点：“那边是万杰，整个游戏部的美术负责人，你二面见过的。”

　　万杰坐在屏幕后方，闻言抬了下眼

　　“杰哥，新来的原画，叶真。”姜楠介绍，“就是我跟你说，很有灵气的那个。”

　　叶真赶紧打招呼：“杰哥好。”

　　万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点了点头，又重新回到电脑上，没有多余寒暄

　　叶真摸了摸鼻尖，第一次具体感受到，自己进的不是一个小项目组，而是一层一层往上叠起来的系统

　　但她又忍不住回味姜楠刚才那句“很有灵气”嘴角有点放不下来

　　坐定整理一番后，也快到了午饭时间，叶真刚关上电脑，眼前就探出一颗粉色双马尾脑袋：“走吧，小叶子。”
　　刚才互相介绍时，叶真对这一头粉色印象很深，她叫张美琪，是 UI 设计，和叶真一样，也是刚来不久

　　美琪十分热络地拉起叶真的胳膊往外走，“楠姐中午要和大老板开会，特地交代我带你去食堂吃饭，顺便熟悉环境。”她语速很快，噼里啪啦，和那头粉色头发很搭
　　“食堂有自助，也有特色档口，我跟你说那个叉烧——”

　　美琪的碎碎念突然被按了静音键

　　转角处，有人疾步走来
　　熟悉的木香先一步闯进鼻腔，叶真的神经像被什么猛地拉紧

　　是徐可
　　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马丁靴踩在地面上声音利落，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目光冷得像一条冰锥
　　“你不信我的判断，总要信数据的结论吧。”那句话从她唇边落下来，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从叶真身侧擦过去，没有停，也没有看见她

　　叶真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工作？为什么——

　　“喂！”美琪一把把她拽回现实，“别愣着了，快走，档口叉烧要是卖完了我跟你急。”
　　她又看了一眼徐可消失的方向，小声提醒：“而且你一直盯着大老板看，多不礼貌。”

　　“大老板？”叶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脚步却已经被美琪拖着往食堂走

　　“陆冰。”美琪得意地笑笑，“大老板，大美女，楠姐今天就是跟她开会。”

　　“陆冰？”叶真脑子有点过载了，取自助餐品的夹子在空气里夹了一下，什么都没夹到

　　“请问叶真的本质是复读机吗？”美琪做了一个话筒采访的手势，怼到她面前
　　不过看到档口叉烧还没卖完，她立刻放弃捉弄叶真，转头去排队，“她是杰哥的+1，管整个游戏业务呢，你今天刚来，不知道也正常。”

　　这顿午饭，叶真没吃多少，信息量太大，她有点消化不良

　　下午，叶真按照楠姐的安排开始熟悉项目资料
　　原画组排期很紧，所有角色原画细节只剩一个月就要出稿，她很快被工作推着往前走

　　可只要屏幕稍微暗下来，她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名字——陆冰
　　她趁着间隙在工作软件里搜索，结果只搜到冰冷的职级介绍和系统自动生成的头像

　　她很想点进去，说一句：“你好呀，徐可。”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始终没按下去
　　万一“徐可”只是她那天随口给出的名字呢？萍水相逢，给一个不必被追问的名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可叶真一想到自己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过很多遍，就觉得胸口有点发紧，好像她把那场雨当成了什么，而对方也许只当成一件顺手做过的好事

　　犹犹豫豫，就到了下班时间

　　思佳来找她一起回家，叶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想赶紧问问她这到底该怎么办

　　下班时间电梯里人很多，她们等了好几趟都没站上去，最后索性在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先站进去，反正电梯最后总要到一楼

　　进了电梯，思佳就像没骨头一样挂在叶真身上，在她耳边絮叨：“这几天好累......你们游戏的数据要搞死我了。”思佳这段时间都在给游戏业务跑数据，说话声音都蔫了，“你周末给我做饭吃吧，叶大厨。”

　　——“叮。”
　　电梯在十楼停下

　　熟悉的木香劈开电梯里浑浊的空气，叶真像被施了定身咒，浑身僵住

　　她抬头，看见徐可款款走进电梯，这次终于对上她的目光，虽然只是一瞬
　　徐可的视线很快扫过思佳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转身的那一刻，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叶真捕捉到了，也许是错觉，可她就是捕捉到了

　　而思佳毫无所觉，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下滑，又顺势挽住她的胳膊，开始晃：“我想喝玉米排骨汤。”她甚至用上了撒娇的语气，“你再给我做个虾吧。”

　　叶真恨不得把她毒哑，偏偏这个时刻，嘈杂的电梯里突然安静得离谱

　　她肯定听到了

　　叶真感觉后颈汗毛正在徐可的注视下全部站起来，楼层显示屏跳得像慢动作，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十楼到一楼的距离

　　“1楼到了。”电梯提示音仿佛特赦令，叶真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外走

　　徐可没有跟出来，她去的是负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