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4、密室 你也会怕

　　“你走这么快干嘛？”思佳快步追上叶真捏住她后颈皮："怎么刚在电梯里一句话不说？"

　　叶真眉头搅在一起，声音嗡嗡的：“刚刚十楼进来那个高高的女生”，她两眼放空，有点绝望的说：“就是那天下雨送我回来的人”

　　“啊？”思佳的尾音要翘到天上去了，“这么巧？”
　　她皱着眉想了两秒：“我认识她，是陆……什么来着？”

　　“陆冰。”叶真补充道

　　“对对对，陆冰。”
　　思佳的回忆起今天中午数据组和游戏业务的讨论会，那个坐在长长会议桌主位的女人，面色冷峻，一句一句向数据组 leader 抛问题，角度刁钻，语气平稳，每个问题都问得很准

　　“我今天中午开会的时候见到了，你们游戏业务的负责人”

　　最近思佳加班，基本都和游戏业务有关
　　陆冰和万杰在一个方向上有分歧，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陆冰直接让数据组拉了几组结论

　　但思佳没懂叶真在纠结什么：“So？有什么要紧的吗？”，她用胳膊撞了撞叶真，半开玩笑道：“陆总跟你的职级，隔了个马里亚纳海沟诶。”
　　说完还真掰着手指算：“让我算算，她应该算你的......+3 吧？”

　　叶真的心被扎了一针，很酸很胀

　　她想起暴雨夜徐可温柔关切的眼神，和今天电梯里扫过她时的冷峻目光，真的是从一个人的眼睛里发射出来的吗？

　　“关键是——”叶真这句话声音大了一点，又很快低下去，“那天她说她叫徐可。”
　　她顿了顿，像怕自己记错似的，又轻轻重复：“徐徐行之的徐，可以的可。”
　　“我今天才知道，她叫陆冰。”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也越没有底气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她低头看着路边便利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也不必告诉我真名，对吧？”
　　便利店玻璃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变形，叶真盯着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像一只悲伤蛙

　　思佳本来想安慰她，话到嘴边，还是老毛病先出来了：“说不定陆总在玩《霸道总裁捡到狗》的游戏，所以用了化名……”

　　叶真慢慢转头看她

　　思佳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闭嘴。”

　　叶真重新看向前方

　　其实回头想想，她们确实只是因为一场大雨萍水相逢的路人，人家好心送她回家已经够了，不管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出于社交距离，没有告诉她真名都很正常

　　可她还是有一点难过

　　路灯把她的影子抻成一条漏气的长条，叶真趿拉着鞋往前走，像一只蔫蔫的茄子

　　第二天是新员工入职大会，当月新入职的员工都需要参与，叶真和美琪也不例外

　　偌大的阶梯会议室能容纳下近千人，她们到的时候几乎已经坐满了，只好找了一个离讲台还蛮近的位置坐下

　　大会主持人在宣讲，叶真却在走神，手指在微信和思佳的对话框里舞出残影

　　思佳：【好奇怪，今天我+1问我是不是单身！】

　　叶真：【他问的时候是啥表情？】

　　思佳秒回：【眼神慈祥得像功德林在逃菩萨】
　　【他说游戏组有个同事向他打听我，你知道是谁吗？】

　　叶真：【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她正要输入：【我才刚来一天大姐，人都没认全呢】，突然阶梯教室掌声雷动

　　叶真抬起头

　　细高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一下一下落进她的耳朵里

　　下一秒，她看见徐可走上台，不，是陆冰

　　她今天穿了一条修身剪裁的黑色包臀裙，腰线利落，裙摆在膝上方收住，黑色高领勾出脖颈细长的线条，贝雷帽压住一部分黑发，剩下的发尾垂在肩侧，衬得她既冷清，又有一种严肃的风情

　　阳光从阶梯教室高处的窗户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浮动，像为她点击翻页笔的动作打上一层很薄的追光
　　投影仪射出的蓝光从她肩侧掠过，幕布上缓缓亮起几个大字——陆冰，游戏业务负责人

　　“陆总也太好看了吧。”一旁的美琪惊呼道

　　叶真还听到了后排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和旁边咖啡打翻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台上的人拿起话筒：“大家好，我是陆冰，很高兴能在这个场合和大家见面”，说话时眼睛扫过整个阶梯教室，有一瞬间，叶真觉得那道目光好像落到了自己身上

　　很短，也许只是错觉

　　可她的手已经先于理智动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摸出笔，画下第一道线
　　先是贝雷帽，然后是高领投下的窄窄阴影，再然后，是她站在光束里时微微偏头的姿态

　　可画到眼睛的时候，叶真停了一下，那双眼睛太难画了，冷的时候像冰，可叶真也分明见过那双眼睛里温柔的光芒
　　叶真低头看着纸页上的线条，试着把两个重叠不到一起的名字，画到同一张脸上

　　员工大会结束后叶真就进入了全力加班状态，她才明白之前姜楠说的“盼了你好久”不是客套话，其实是“盼你来007”的委婉表达

　　项目原画完成的 deadline 就在一个月后，还有大量角色细节没有定稿,整个原画组算上姜楠也就四个人：
　　姜楠负责整体把关
　　汪泉是组里原本的角色原画，平时话不多
　　吴俊做场景原画，叶真第一天坐下时，他把旁边空着的数位笔架往她这边推了推，笑着说：“这个没人用，你先拿着。”
　　还有刚补进来的叶真，她负责一部分核心角色的细化

　　有好几个凌晨2点，叶真都坐在堆满能量饮料空罐的工位上，嘴唇被自己咬破出血，抬头滴眼药水，颈椎发出咔咔的悲鸣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工作强度
　　之前的公司里，基本都是六点准点下班，现在每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跑，跑到肺部发烫，跑到脚下都快失去知觉，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身体很累，精神却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尤其是她负责的重要角色“九尾狐”被认可时

　　姜楠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最后说：“这个毛发质感处理得不错。”

　　叶真听见心里有一块结冰的地方，轻轻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因为这句夸奖多么盛大，而是因为她终于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画出来的东西被认真看见了

　　又是一个加班到11点的夜晚，叶真起身才发现暴雨已经把窗外的景色拍打成像素风，打车软件猩红的“排队78位”又把她按回工位
　　她索性又坐下来，继续修了半个小时的细节

　　终于打上车时，叶真几乎是闭着眼钻进后座，车门刚关上，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工作软件里，一个沉了许久的对话框跳到最上方，陆冰：【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叶真盯着那行字，瞳孔在车窗倒影里微微放大，入职快一个月，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下联系

　　叶真一直觉得，对方给过她一个不是真名的名字，如今又是她的 +3 领导，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索性不再主动发消息
　　她几乎已经说服自己，雨夜和夜跑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可现在，陆冰又一次在雨里向她伸出了手

　　可车子已经启动，叶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回：【不麻烦了陆总，我已经打上车了。】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叶真看着自己的回复，忽然有点后悔，又有点庆幸
　　她才二十二岁，初出茅庐的职场新人，确实没有遇到过这种老板主动提出开车送回家的场面

　　关键是，她还拒绝了

　　回到家以后，她本来想问问思佳怎么办，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被开除，但思佳已经睡了
　　她只好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最后得出一个毫无帮助的结论——

　　大厂真的好复杂，陆冰也好复杂

　　一周后迎来了deadline，原画稿终于如期交付，原画角色与场景也得到了领导们的肯定
　　姜楠看着手下几位同事，眼周那像纹上去的黑眼圈，大手一挥组织了一次团建

　　团建时间定在周五晚上下班之后，去北城目前最火的恐怖密室——昆池岩

　　下午得知这个安排的时候，叶真脸色变了一下，想起小时候缠着姥姥带自己去玩鬼屋，一路上她不敢睁眼紧贴着姥姥胳膊的往事

　　美琪看她面露难色主动说，“到时候你害怕的话，姐的胸肌给你靠。”

　　叶真迟疑：“这位壮士，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相处一个月下来，她已经基本摸清楚了，美琪这个人有点爱打嘴炮

　　美琪没搭茬而是张大嘴示意她赶紧去看团建群

　　打开群聊，上面赫然显示——“陆冰加入群聊”

　　叶真的心咯噔一下：“不是吧，这小规模团建陆总也参加的吗？”

　　答案很快在群里出现，万杰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陆总赏光，今晚蓬荜生辉啊。】

　　下面立刻有人跟着刷了几句【欢迎陆总】

　　晚上到达密室地点时，人基本都到齐了，陆冰也来了
　　她穿了一身很简单的黑色长裤和外套，站在人群边缘，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万杰倒是兴致很高

　　DM 组织大家抽取角色，昆池岩这个主题里，不同角色有不同剧情，也会面临不同程度的恐怖挑战

　　叶真抽到的是“村民”，DM 看了一眼她的角色卡，低声笑着说：“这个安全，基本没有恐怖单线任务。”让叶真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就听见旁边有人“哇”了一声
　　陆冰抽中了据说最恐怖的单线角色

　　姜楠抽到的是第二恐怖

　　万杰看见陆冰手里的角色卡，笑得很爽朗：“陆总，你这个好啊，体验最完整。”他声音挺大，周围人都能听见

　　陆冰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接话

　　万杰又转头对 DM 说：“我们今天来都来了，就玩加麻加辣版本吧。难得陆总也来，不能让陆总白跑一趟。”这话说得像玩笑，场上却安静了一瞬

　　DM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冰，立刻笑着接话：“没问题，那我们给各位升级体验。”
　　所谓“加麻加辣”，就是密室过程中 NPC 为了达成惊吓效果，会增加追逐、贴脸、突然出现和肢体互动

　　叶真偷偷看向陆冰，她站在人群中，唇角很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她的手指在角色卡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叶真忽然想起夜跑那天，她小腿抽筋时，明明疼得额角冒汗，却还努力维持体面的样子

　　大家稍作整理后，进入密室，阴湿的霉味混着铁锈腥气涌入鼻腔
　　背后的铁门“砰”一声合拢，震得人心口一跳，头顶灯管闪烁两下，忽然熄灭

　　黑暗里，有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美琪第一个尖叫，叶真的手电光扫过去，正照见铁栅栏后贴着一张惨白的脸
　　对方猛地扑上来，铁栏剧烈摇晃，腐烂的手指从缝隙里伸出，尖叫声和金属声混成一片

　　叶真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
　　黑暗落下来的一瞬间，童年的记忆也跟着浮上来

　　七岁那年，姥姥带她去公园
　　她在公园里第一次看见鬼屋，门口挂着粗糙的骷髅牌子，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阴森森的笑声，那时候她什么都好奇，非缠着姥姥买票进去

　　结果刚走过第一道黑布帘，她就后悔了

　　里面的灯光一闪一闪，墙上贴着会动的影子，有个穿白衣服的假人突然从角落里弹出来，其实现在想起来，那些道具都很简陋，连假发都打了结，可七岁的叶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就吓得往外躲

　　“我不玩了，我要出去。”她抱着姥姥的胳膊，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姥姥没有笑她胆小，也没有骂她反复无常
　　只是弯下腰，替她擦了擦额头上吓出来的汗：“真真抓紧姥姥。”姥姥的声音很轻，“数到三十，就重见太阳啦。”

　　叶真抽抽搭搭地问：“真的？”

　　“真的。”姥姥把自己的胳膊递给她，让她两只手抱紧，又用一只带着茧的手掌轻轻覆住她的眼睛，
　　“要是还怕，就闭上眼。”姥姥在她耳边哄着

　　叶真闭紧眼睛，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姥姥衣襟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味，和她一声一声数数的声音“一，二，三......”

　　出了鬼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看见姥姥笑眯眯地站在旁边

　　那一天以后，叶真学会了一个很笨的办法，害怕的时候，就先闭上眼

　　“叶子！”美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叶真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密室里，心跳很快，但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电重新举起来

　　刚才还嚷嚷着要“加麻加辣”的万杰，此刻也安静了不少

　　倒是姜楠一脸淡定，拿着手电很快找到了铁栅栏门的开关：“这里。”姜楠说，“先进去。”

　　众人这才继续往建筑内部走

　　刚进去不久，一个穿着病号服的 NPC 拦住去路，要求姜楠单独跟着他去开启建筑电源

　　最强战力被带走之后，众人七拐八拐地做了将近半个小时任务后，刚才那位 NPC 又出现了，他站在走廊尽头，惨白的手电从下往上照着自己的脸：“下一位。”他声音拖得很长，“陆冰，请跟我进入病房，完成你的单线任务。”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叶真抬头看向那个房间：门半掩着，里面很黑，只有一面窄窄的观察玻璃，透过玻璃看进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珠不断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叶真下意识看向陆冰
　　她看见陆冰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在暗光里泛白，阴影挡住了她大半眼神，可叶真还是看见她的睫毛颤得很快

　　她在害怕

　　那个在会议上用一句话就能切开质疑的人，那个站在新人大会光束里被所有人仰望的人，此刻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把所有退路都按进了掌心

　　叶真忽然明白，那间黑暗的房间恐怖的不是 NPC，也不是滴水声，而是陆冰明明害怕，却不能退却

　　叶真见陆冰沉了沉肩膀，往前迈了一步
　　她心口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叶真箭步上前，抓住了陆冰的手腕：“陆总。”
　　她声音有点抖，却故意笑出来：“让我玩这个吧。”

　　众人都愣住了

　　美琪盯着她，几乎瞠目结舌：“小叶子......你......”

　　叶真挠了挠头，装作不懂事的样子：“我第一次来密室嘛。”她看向 NPC，又看向大家，“好想玩一次特殊任务啊。”
　　这理由烂得不能再烂

　　可她没有松开陆冰的手腕，暗光里，她的掌心很热，贴着陆冰冰凉的手背

　　陆冰回头看她

　　叶真也抬头和她对视，用很轻的力气握住她的手腕，像是在说——你可以不用进去，也不用一个人撑着

　　万杰皱起眉，声音沉了下来：“小叶，你干什么？别胡闹，这是陆总的——”

　　“让真真玩吧。”陆冰打断了他，“这段时间她加班辛苦了。”
　　说完，她垂下眼，冰凉的手指很轻地拂过叶真的手背

　　像是安抚，也像是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