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2、夜跑 徐徐行之的

　　这周叶真格外忙碌，更新简历、准备作品集、应付jet，还抽空准备了一样东西

　　周五晚上，月光淌在窗台上
　　花洒喷出的热水没能完全冲掉这一周的疲惫，可叶真捧着手机坐在床上时，整个人又清醒得不像话

　　对话框那条“到了~”还停留在三天前雨夜，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有点像心跳检测
　　叶真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打下几个字：【周六有空吗？】点击发送的瞬间被子被踢出波浪，她又手忙脚乱的补上了一个猫爪表情

　　对方的名字很快变成了“正在输入中”，叶真猛地坐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可那行小字闪了几秒，又消失了，房间里只剩空调很轻的运转声

　　她等了两分钟，已经像等完了一整场世纪审判
　　最后还是没忍住，破釜沉舟地又补了一句：【我有个小礼物想送给你】发完她又立刻后悔了

　　这样是不是太像强行推销？万一对方担心礼物太贵重，不想收怎么办？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不是千金谢礼，别有心理压力~】

　　那个波浪号刚发出去，叶真就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哀嚎：“还能撤回吗......”

　　【周天晚上8点】手机震了一下，六个字在屏幕里炸开花

　　叶真的嘴角几乎要咧到太阳穴，飞快打字：【那你住哪儿呢？我来找你吧】

　　【不用，就约在你家附近的滨江公园吧】

　　叶真按住语音键，声音里藏不住笑：“好，那周天晚上不见不散。”她没敢点开这段语音，怕听见自己的声音羞耻到用脚趾挖一座迪士尼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对方引用了她刚才的问题，补了一句：【我住在逸境澜庭】

　　叶真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个额外的回答太像一种认真补充，她心里又轻轻翘起来一点

　　她忍不住去搜了一下逸境澜庭的房价，结果一查，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虽然知道北城的房价贵，但这个小区的均价还是比周边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叶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小谢礼轻得有点可怜
　　可轻归轻，她还是很认真地把它重新装进了包里

　　周天晚上临出门前，叶真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看着平时跑步穿的宽松长裤，犹豫两秒，还是换成了紧身鲨鱼裤，裤子衬得她腿型很好看，又细又直，因为常运动，线条里还有一点充盈的力量感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又觉得自己太刻意，耳朵先红了

　　等到晚上，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倒不是因为多有时间观念，而是太紧张了，她怕自己站在公园门口干等会显得像个傻子，索性沿着公园步道开始跑步

　　等徐可到的时候，叶真已经跑完五公里，正站在公园门口拉伸

　　大雨那天送她回家的姐姐叫徐可，她们临别时互相交换了姓名：“徐可，徐徐行之的徐，可以的可。”这句话叶真记得很清楚

　　叶真很远就看见了徐可

　　她今天穿得休闲，外套和长裤都偏运动，不似那晚雨夜的工作装束
　　路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半阴影，显得冷清，也显得有点不真实，她头发散下来，被夜风轻轻吹动，和月光碰在一起

　　徐可走近时，熟悉的木香带着一点雪松尾调，轻轻擦过叶真的呼吸：“嗨。”徐可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额角的汗上，“你去跑步了？”

　　叶真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红扑扑的，额发也被汗浸湿了一点：“嗯。”她下意识站直，“我来早了，就跑了一会儿。”

　　“几圈？”

　　“五公里。”

　　徐可眉梢微微一动，有些意外，北城初春的傍晚还很凉，叶真却整个人热气腾腾的，马尾扎得高，吸汗发带压住额发，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像刚从春天里跑出来
　　徐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那张雨夜里湿漉漉的小脸更鲜活

　　叶真站直了才发现比徐可矮了快半个头，那天在车里坐着没发现，眼下站在一起才察觉出差距
　　她有些懊恼，本能地垫了垫脚，又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赶紧低头从腰包里掏东西：“俗话说大恩不言谢，但本人比较叛逆——”
　　她把礼物递到徐可眼前：“看！这就是当代艺术版的《救命恩人图》！”

　　是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北城的风景图，千年古建筑落在日暮里，边缘被夕阳染成温柔的金色

　　背面画着她们的初遇——车外是钴蓝色的瓢泼大雨，车内一圈橘色光斑把空间勾得安全又温暖，徐可坐在驾驶座上，手肘撑着车窗，黑发像夜色一般垂下来，她嘴角带着很淡的笑，目光落在副驾驶
　　副驾驶上不是叶真，而是一只珍珠白色的萨摩耶，小狗咧着嘴，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耳朵下面还画了几滴雨水

　　徐可忍不住用食指碰了碰那只狗耳朵

　　叶真立刻补充：“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还能连夜改成哈士奇。”

　　笑意悄悄攀上徐可的嘴角：“小狗好乖。”
　　听上去甜甜的，不知道在说画，还是在说叶真

　　叶真耳尖有点发热

　　徐可拿起明信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根据《救命恩人保护法》第二章第七条，收受此等珍贵艺术品，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叶真愣住：“啊？还、还有法律条文？”

　　“第一。”徐可温柔看向她，“当事人需承诺，不再把自己画成小动物。”

　　她翻转卡片，指了指驾驶座上的自己：“第二，救命恩人需要对自己的画像打出好评。”
　　说完，她把卡片按在心口，一本正经地宣布：“我郑重宣布，这张画像获得五星好评。”

　　叶真望着她，呆了几秒

　　脸上和胸口都有一点热意往上涌，她明知道自己被捉弄了，却完全生不起气来：“什么法律条文。”她小声嘟囔，“你净唬人。”

　　徐可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正悬在江边，风从树影里穿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植物的清气

　　她忽然把明信片重新递给叶真

　　叶真没接稳，愣愣地看着她：“不是给你了吗？”

　　“我很喜欢。”徐可说，“不过，我想先和你走一圈，想请你帮我拿一下。”

　　叶真眨了眨眼：“走一圈？”叶真听得有点懵，她原本以为她们会站在公园门口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家，没想到徐可往公园里面的方向走了两步
　　她赶紧把明信片收回腰包里，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公园步道走着，夜风吹过来，徐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平时跑步吗？”

　　“偶尔吧。”叶真说，“我平时更喜欢游泳。”

　　徐可偏头看她，笑意很轻：“叶老师运动爱好这么广泛？”

　　叶真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怔：“ 也不算吧......”

　　徐可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很想再多留一会儿，工作里的每个人都被打磨得太利落，连疲惫都要折好藏进衣领里，只有眼前这个女孩，脸上还红扑扑的像要把整个春天递过来
　　“那就再慢跑一小段？”徐可说

　　“行呀。”叶真偷偷看了眼她的鞋，鞋型利落漂亮，却不像真正用来跑步的，“不过你这鞋能跑吗？”

　　徐可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慢跑应该没事。”

　　一开始叶真跑得确实很慢，甚至比平时热身的速度还慢
　　可过了几分钟，徐可的呼吸还是明显乱了一点

　　叶真刚想提醒她停下，变故已经发生在一个转弯处，徐可忽然减速，脚步一顿，扶住旁边的栏杆蹲了下去

　　叶真心里一紧，立刻跑过去：“怎么了？”

　　徐可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左侧小腿：“小腿......有点疼。”

　　“是不是小腿肚子？”叶真蹲下来，语速都快了，“可能是没拉伸的缘故。”

　　徐可疼得没力气反驳，只低低“嗯”了一声
　　她在忍痛，哪怕疼到眉心都压紧了，还是试图维持一点体面，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叶真扶着她坐到公园步道旁的长椅上：“应该是抽筋了。”叶真说，“你先把脚勾起来，这样会好一些。”
　　她一边说，一边做了个示范

　　徐可照做

　　可抽筋没有立刻放过她，小腿肚子开始一阵阵痉挛，脚背不受控制地绷直，肌肉在皮肤下明显跳动，徐可猛地仰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叶真看见她额头上冒出冷汗，心一下软下来，她放轻声音：“我帮你拉一下，可以吗？”

　　徐可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点了一下头

　　叶真这才半跪在她面前，一只手扶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抵住鞋底，慢慢把脚掌往上推，替她拉伸过于紧张的小腿肌肉
　　“如果疼得厉害就告诉我。”叶真说，“不要硬忍。”

　　徐可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着她
　　叶真的掌心很热，隔着袜子和鞋帮也能让人感觉到，她低着头，马尾垂在颊边，额角还有一点没干的汗，刚才跑步时那种明亮的热意，此刻全落在她的脚踝

　　痉挛的肌肉在叶真一下一下的拉伸里慢慢松开，徐可急促的呼吸也终于缓下来，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忽然发觉自己在叶真的掌心里显形了最脆弱的一面
　　不论工作还是生活，她都习惯保持体面，习惯让自己站在更从容的位置上，可这一刻，她疼得狼狈，失去节奏，甚至需要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妹妹扶着她，替她一点点把抽紧的肌肉拉开

　　这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脚踝上的温度变得无法忽视，徐可轻轻勾了勾脚，示意叶真放手

　　叶真立刻松开，把她的腿小心放回地上：“今天别跑了。”她说，“我送你回去吧。”

　　徐可疲惫地点了点头，“嗯。”

　　徐可选的公园离她们俩家都不远，两人索性走路回去

　　一路上，叶真给徐可科普运动前后拉伸的重要性、抽筋的原理和处理方式，甚至讲到了水里抽筋的自救指南
　　“如果在水里小腿抽筋，千万别慌，要先仰漂，保持呼吸，然后把脚趾往身体方向掰。”叶真说得很认真，“不过最好不要一个人去野外水域游泳，真的很危险。”

　　徐可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觉得这只小狗有点吵，但这种吵闹恰到好处，刚好把这个周末傍晚填得很满

　　走到逸境澜庭门口时，叶真的话忽然少了，她望着小区气派的大门和两侧高大的绿植，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门厅的灯光很亮，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鞋，突然觉得自己和这里不太搭
　　“就送你到这里吧。”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快回去休息。”

　　徐可驻足，转身面对她，摊开掌心：“拿来吧。”

　　叶真盯着那只手，修长、纤细，掌心微微向上，像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告别仪式

　　她脑内剧场一瞬间开始暴走：这是要击掌？牵手？还是徐可独创的什么奇怪社交礼仪？
　　然后犹犹豫豫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皮肤，耳后的绒毛就齐刷刷地颤了一下

　　徐可本来只是想要回自己的明信片，结果画风突然变成了商务洽谈，她忍笑忍得眼尾都有点泛红：“真真……”

　　叶真的手温暖干燥，骨节分明，徐可忽然收紧五指，把她的手掌轻轻包进掌心：“我的礼物呢？”

　　叶真这才猛然想起来，明信片还在自己包里，她脸轰地一下热起来，幸好绿植投下的阴影替她挡住了脸红：“啊，那个，我忘了......”

　　她慌忙从腰包里掏出明信片，递给徐可，羞愧得不敢抬头

　　徐可接过明信片：“拜拜，可爱小狗。”
　　说完，她忽然弯腰屈膝，从下方抬头看叶真，留下一抹明亮的笑，才转身进了小区

　　她其实不用低头看也知道，叶真又脸红了，因为耳朵已经红透

　　叶真骑着共享单车回家的时候，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徐可刚才俯身微笑的模样，那笑容像今晚的月亮一样明朗

　　她一边骑，一边想：她应该没有因为我搭错手生气吧？
　　车轮碾过路边细小的碎石，发出轻轻的响
　　她又想：她还叫我真真诶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夜风迎面吹来，终于把脸上的热意吹散一点，很快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