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1、雨夜 雨夜初遇，

　　“你是说......不认识的人送你回来的？”思佳声音陡然拔高，尾音被惊雷劈碎在空气里

　　餐桌对面蜷缩在椅子里的人刚洗完澡，蒸腾的水汽晕红了苍白的脸颊
　　叶真把冰凉的脚趾往睡衣里缩了缩，捧着一杯热水：“也不能这么说吧......”

　　思佳盯着对面的人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到底是感冒糊涂了，还是天生缺乏安全意识，“陌生人的车是能随便坐的吗？何况在这样的雨夜？”

　　“她不是坏人。”叶真低头喝了口水，杯沿挡住了她没压下去的嘴角，“她看我浑身都湿了，专门送我的。”

　　“她让你上车你就上？”

　　叶真皱皱鼻子，还没来得及反驳，“阿嚏——”喷嚏震得椅子吱呀一响

　　思佳本来还想继续教育她，见她鼻尖都红了，只能把话咽回去：“你这是真要感冒了。”

　　叶真搓了搓鼻尖，忽然抬起脸：“而且，我想离职了。”

　　第二道惊雷又劈下来，在天空中画下重重的惊叹号，思佳张着嘴没出声，这句话显然比她搭了陌生人的车更严重

　　“我真的受够jet了。”叶真眼神放空，仿佛在说一件不关自己的事，可她握着杯子的指节却慢慢收紧，热水烫着掌心，她也像没感觉到

　　jet是叶真现在的领导，刚来半年，已经把叶真的工作热情消耗的差不多了

　　这半年里，思佳听叶真吐槽过太多次这个名字，“今天又怎么了？”思佳问

　　叶真喝口热水，幽幽道：“今天淋雨要怪他。”她咬下嘴唇，“团建完刘哥喝多了，他说‘小叶帮忙照顾下'，自己就去下半场唱歌了。”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说哪有这样当领导的？”

　　思佳想起一小时前叶真在玄关处换下的滴水外套，“所以......”，好像串起来了其中的逻辑关系，“你帮小刘打了车之后，自己就打不到，而且赶上下雨了？”

　　“对，雨特别大，伞也没带。”

　　思佳皱起眉：“他自己的人，凭什么丢给你？”

　　“因为我好说话吧。”叶真咬了咬下唇，鼻音因为感冒变得更重，“其实淋雨也没什么，关键是......”

　　餐桌上安静下来，只剩雨点砸在窗框上的声音

　　叶真过了几秒才说：“关键是稿子也是一样，业务方说一句什么，他就让我改什么，一点原则也没有，我明明知道有些地方不该改，可他压着我。”

　　叶真垂着眼：“我画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了。”这句话说完，叶真自己也怔了一下，真的触碰到了这半年来最令她窒息的东西

　　思佳看着她，半晌才问：“所以你是真的想走了？”

　　“嗯。”叶真点点头，把杯子捧得更紧了一点，“我要离职。”

　　叶真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汽：“刚刚站在雨里的时候，觉得很难过。”她忽然又笑了一下：“结果那辆车就停在我旁边。”

　　思佳眯起眼：“然后呢？”

　　“我一开始以为她要问路。”叶真说，“结果车窗降下来，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说，雨太大了，先上车。”

　　思佳看着她的耳朵，叹了口气：“我看你不只是感冒，是发烧了。”
　　她起身，推着叶真往卧室走，“快去睡，发烧的话，明天别去上班。”

　　叶真摇摇晃晃地回了房间，思佳的嘱咐还在耳边，她已经一头栽进了床上

　　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她摸出手机，打开微信，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消息，她看了一圈，点开了那个陌生ID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

　　叶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回：“到了~”
　　发出去以后，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波浪号，才把手机贴到发烫的额头上

　　她摸了摸左手手腕，那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下车时被那个人扶过一下

　　窗外雨声渐渐化作绵长的潮汐，她在半梦半醒里又回到那辆车上，车窗外雨线倾斜天色钴蓝

　　这一次，她没有再被淋湿

　　———

　　第六次震动从枕下传来时，叶真终于摸索到手机，现在是08:17，jet 的未接来电已经叠到六个

　　划开接听键的瞬间，电流声裹挟着熟悉的烟嗓刺入耳膜：“小叶啊那个方案......”
　　叶真闭了闭眼，直接把手机丢到床边，任那些“业务方偏好”“色彩饱和度”之类的碎片在晨光中漂浮

　　体温计发出蜂鸣，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数字红得刺目——39度
　　叶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我发烧了，39度。”照片传过去后的瞬间，电话终于重归寂静

　　疫情期间，这个温度是进不了办公区的，高烧终于换来片刻的安静，她把自己重新埋进氤氲的黑暗里

　　再睁眼时暮色正在窗帘褶皱里流淌，伴随着陶瓷碰撞的轻响，思佳端着马克杯探进头来：“某位原画师小姐，要不要听个能退烧的好消息？”

　　“除非你说刮刮乐中奖，要请我吃和牛......”叶真头都不抬

　　“我们一个游戏项目组，”思佳故意停顿，看着床上那团被子突然停止蠕动
　　“正在招角色原画，”她欣赏着一颗乱糟糟的脑袋慢慢升起来的镜头
　　“主美是我在数据组的搭档，也许我们又能共事啦？”

　　思佳是叶真的前同事，在半年前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一家互联网上市大厂，那时叶真还打趣她终于逃出生天，没想到现在，逃生通道忽然也开到了自己面前

　　“真的假的？”叶真声音都变了

　　“真的。”思佳把水杯放到床头，“而且他们现在主要做的项目，是开放世界山海经，主美以前是你爱玩的那个游戏《妖灵绘卷》的核心原画。”

　　叶真几乎是触电般弹坐起来：“我要改简历！现在！立刻！”
　　她瞳孔燃烧起着久违的晶亮，仿佛回到美院毕业展被人称赞的那个下午

　　“某些人上周还说，才工作一年的萌新跳槽是地狱难度呢？”思佳把温热的水杯塞进对方掌心

　　“那是在没遇到贵人之前！”叶真已经彻底精神了，起身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思佳轻拍她的肩膀：“简历改好了发我，我帮你打声招呼。”

　　叶真望向思佳的背影，感激道：“回头我请你吃和牛！”

　　“哈哈哈，”思佳的脚步声渐远，“好好准备吧。”

　　窗外霓虹亮起，投射在叶真满是角色草图的房间里，那些被jet否定的草稿正在闪烁的光影中舒身展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