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19、被掠夺 “我去开会

　　徐可说的硬仗没错

　　周一早上刚上班，姜楠就在群里扔了一个链接，随后拍了拍手，把大家从电脑前叫进会议室：“各位，半年一次的绩效评审开始了。”
　　她把链接投到电视上，页面里密密麻麻全是待填写的表格：“这周五之前，大家要完成绩效自评。另外，每个人需要邀请三位有过合作的同事填写他评。”

　　姜楠说着，看向叶真和美琪：“入职三个月以上的同事都要参与，你们两个也要填。”
　　她又看向张军：“三个月以下不用填。”

　　张军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那我逃过一劫。”

　　姜楠敲了敲桌面：“都认真点，这件事关系奖金、晋升，下周绩效评定结束后，陆总会找大家做 one-one一对一谈话，提前准备一下。”

　　叶真听到 one-one 这几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明明这两天她和徐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见过她发烧、撒娇、靠在床头吃粥的样子，可一回到公司，徐可又重新变成了那个距离很远的陆总

　　叶真低头在本子上胡乱划了一道线，她会跟自己聊什么呢？

　　会议散了以后，美琪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过来，一把箍住叶真的胳膊，把她往楼下的星巴克拖：“叶子，怎么办啊。”美琪快哭了的表情，“我最怕填这种东西了，而且还要他评，万一他们觉得我做得很差怎么办？”

　　“不会的。”叶真被她拖得踉跄了一下，“别自己吓自己，我给你填个他评。”

　　美琪的眼镜嗖的亮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谢谢你叶子！”她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最后又憋回去

　　叶真看她一眼：“怎么了？”

　　美琪没立刻回答，直到刷完饭卡，端着两杯冰美式回来递给叶真一杯，才小声说：“张哥上周找我聊过一次。”
　　她低头看咖啡杯，“他说我页面做得太浅了，只是在把图摆漂亮，没有业务思考，他说我现在更像视觉执行，不是能独立负责一个 UI 模块的人。”美琪抬头看她：“你说，他说得有道理吗？”

　　“我觉得他太吓人了。”叶真说：“你之前那个页面我看过，很清楚，开发也没返工，挺好呀。”

　　美琪眼圈一下红了：“可是他说我只能做执行。”

　　“你不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把自己之前做的东西全否定了。”叶真喝一口咖啡，“反正他评我给你写一个，给你好好给你美言一番怎么样？”

　　美琪捧着咖啡，皱了皱鼻子：“谢谢你，真真。”

　　叶真动作一顿：“你还是叫我叶子吧，听着怪肉麻的。”

　　美琪吸着咖啡，没心情追问，只蔫蔫地点了点头

　　叶真跟着她往回走，脑子里却又想起姜楠说的 one-one，张军一句“只能做执行”，就能让美琪一上午心神不宁，那徐可呢？她坐在更高的位置上，她的一句话又会落到别人身上又会有多重？

　　这天晚上，叶真特意留到比较晚，她原本想着，也许可以等徐可一起回去。毕竟她们现在住在同一个地方，可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九点半，徐可仍旧没有出现

　　手机震了一下
　　徐可：【真真，我还在忙，你先回，门禁密码：920113】

　　叶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920113，像是徐可的生日
　　她把数字在心里默念一遍，好像徐可不经意间，把一小块自己递到了她手里

　　到家时，姥姥寄来的包裹已经被物业放在门口，叶真蹲在玄关拆了半天，刚划开封口，酱牛肉的香气就扑出来
　　姥姥果然装了满满一盒酱牛肉，还有两袋梅干菜，一小包自己晒的辣椒，叶真蹲在地上笑出声

　　她先切了几片牛肉放进嘴里，咸香和八角味在舌尖散开，香得她立刻又切了两片，吃到第三片时，她想起徐可
　　这么晚还在公司的人，大概率又没好好吃饭

　　叶真洗了手，翻出保鲜盒，把牛肉切好码进去，梅干菜也泡上，起锅烧油，五花肉煸出一点焦香后再下梅干菜，锅里很快咕嘟咕嘟冒出热气，甜咸的香味填满厨房

　　叶真做完已经快十一点半

　　凌晨两点，玄关的灯才被点亮

　　进门还没换鞋，徐可的鼻尖就捕捉到空气里的焦糖香还有酱牛肉的八角气息，疲惫麻木的神经被轻轻拨动，她几乎是循着本能走向冰箱

　　两个透明的保鲜盒并排端坐，一个码着切好的酱牛肉，一个盛着油亮的梅干菜烧肉，像沉默的慰藉

　　冰箱里凉意将她整天灼热的思绪抚平
　　那股凉气仿佛有实体一般，顺着指尖爬上手臂，缓慢地、有力地按压着她滚烫发胀的太阳穴，将那些嘈杂、争执、压力和黏稠的愧疚，一一冻结、沉淀

　　每半年一次的绩效评定是徐可最累的时候，对她而言，这从来不是工作的挑战，而是精神的酷刑，公司现行的末位淘汰制度，让她成了那把不得不挥下的屠刀

　　今天在办公室，她亲手把辞退表格推给了端游团队里的策划同事，对方强撑着表情但是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还有发白的指节，那画面一直在脑中回放

　　拿起保鲜盒，牛肉的酱香、梅干菜烧肉的甜香，透过密封的盒盖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这香味好像让她脚下生出一块坚实的、带着叶真温度的浮木，支撑着她在这如泥淖般的工作里歇一会儿喘上一口气

　　这股香气在办公室微波炉里「叮」一下之后更被激发，午休时的茶水间坐满了同事，几道目光寻着香味源头飘过来，最终黏在了陆冰手中的保鲜盒上

　　一个平时就爱插科打诨的同事，仗着几分熟稔第一个凑过来，眼睛打量着陆冰的脸色：“嚯！陆总，今天这伙食真不错呀！”
　　他故意顿了顿，带着点探究的笑意，压低了点声音，“怎么，最近回归家庭生活了？”

　　这话问得巧妙，既像玩笑，又藏着职场人对上司私生活变化的敏锐八卦

　　陆冰端着饭盒，脸上的表情仿佛刚从北极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近乎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一种回应
　　但那抹被强行压制在唇角的弧度，却像焊在唇周一样停留着，成了一道泄露她心情的破绽，叶真看到了这份破绽

　　下午逮到一个机会跟着徐可进了茶水间后面的小阳台

　　这个阳台不大，平时很少有人来，叶真推门而入的瞬间被一股裹挟着空调外机嗡鸣的热浪吞没，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燥意

　　徐可站在阳台的角落，指尖一点猩红明灭，听见门响侧过头，脸上没有意外，像早就知道叶真会跟来
　　她抖了抖烟灰，目光掠过叶真，又想起什么，极其自然地将烟头按在瓷盘上捻熄

　　“你做的菜，很好吃。”起风了，几缕发丝拂过她的唇畔，徐可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我最近好累，工作累，评绩效更累，最累的是要当刽子手。”
　　她顿了顿，那只刚刚撩过头发的手，掌心向上，对着叶真轻轻勾了勾指尖：“过来些？”

　　叶真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靠近，两人并肩站在狭小的阳台上
　　风还在吹，却裹挟着空调外机喷吐出的热气，叶真的后背浸出一层薄汗，衬衫布料贴附在皮肤上

　　“你应该也听说了，”徐可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不赚钱的业务线，裁了不少人，现在外面应该很多人在骂我吧？”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这样的，别听那些人乱讲！”叶真立刻说

　　徐可偏头看她

　　叶真被她看得有点急，话也说得磕巴起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不是坏人。”
　　话音未落，又觉得自己的反驳如此苍白无力，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抚过徐可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你、你是很好的人！”

　　“是吗？”徐可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叶真，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眼神让叶真觉得后背的汗意更重了，衬衫紧紧吸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徐可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靠一会儿。”
　　下一秒，徐可毫无征兆地向前挪了半步，空气被挤压得更加稀薄

　　木质香混着极淡的烟草气，贴着叶真的颈侧落在她的肩窝，徐可的呼吸很热，也很近，近到叶真整个人都被那点气息钉在原地

　　徐可并没有抱她，甚至连手都没有碰她
　　可那一点重量压在肩窝，反而比拥抱更让人失衡，徐可温柔却清清楚楚告诉她：这里被占用了

　　叶真屏住呼吸

　　空调外机还在轰鸣，茶水间偶尔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响

　　徐可闭了闭眼，感受着叶真的肩膀，她的肩膀不宽，甚至很薄，但是有一种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徐可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不想克制

　　“好了。”

　　徐可抬起头，动作干脆得像刚才那几秒从来没有发生

　　叶真还僵在原地，她肩窝处残留着一点重量，鼻腔里还萦绕着徐可的呼吸，心脏却快得像要撞开胸腔

　　徐可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她伸手，揉了揉叶真的头发：“我去开会了。”
　　说完，她转身拉开阳台门，热浪和冷气在门口短暂交锋，徐可站在交界处回头，语调轻得像随口一说

　　“我的充电宝。”

　　门关上，徐可的身影被茶水间的白光吞没，那股木质香也被空调风一点点带走

　　叶真独自站在阳台蒸腾的热浪里，心跳却依然狂乱，像在控诉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被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