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11、晚餐 叶真回到家

　　叶真回到家时，思佳正把麻辣香锅从外卖袋里一盒盒拿出来
　　“回来得正好。”思佳抬头看她，“麻辣香锅，点挺多的，一起吃？”

　　叶真游了一下午，早就饿了，换了鞋就坐过去拆筷子
　　红油的香味一下子散开，藕片、毛肚挤在一起，热气腾腾，叶真刚夹了一筷子

　　“等会儿。”思佳眯起眼，筷子悬在半空，“你今天......”

　　叶真动作一顿：“怎么了？”

　　思佳的视线往她胸前扫了一眼，又扫回来，表情逐渐精彩：“叶真，你现在也开始走这种路线了？自由，不羁，回归自然？”

　　叶真差点被毛肚呛到，立刻抱住胸口：“你有病吧！”

　　“那你解释解释。”思佳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写满了审讯

　　“更衣室漏水，她的掉地上湿了，我就借她了，我这是人道主义救援懂不懂？”

　　“人道到把自己bra捐了？”思佳吃饭的筷子悬在半空：“啧啧......”

　　“您少看点限制级。”叶真咬着藕片，声音含糊
　　她拿起手机镜头对准红彤彤的麻辣香锅咔嚓一张，先发给姥姥，退出聊天框时，看见徐可的头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

　　思佳在对面看见了：“给徐可汇报呢？”她夹菜的动作停了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叶真，别陷太深。”

　　那天晚上，徐可一直没有回消息

　　叶真洗完澡出来时，手机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
　　她擦着头发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只是发了一张麻辣香锅而已，又不是什么需要回复的东西

　　刚准备关灯睡下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徐可发来一条语音：“真真——”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尾音比平时软很多，像是被酒浸过

　　只有这两个字

　　叶真握着手机，又点开听了一遍，背景里有人说话，有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还有很轻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第二条语音发了过来，声音更软：“明天下午五点，来我家拿衣服~”

　　叶真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语音过去

　　“真真？”徐可的声音比语音里更近，也更哑

　　叶真坐在床边，问她：“你喝多了吗？”

　　“没有。”徐可说得很笃定，可她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笑起来，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用粤语喊了句“收线啦”

　　徐可偏开手机，低声回了她一句：“不用担心我，明天下午五点，别忘了。”她像是笑了一下，那点笑声贴着听筒传过来，近得让叶真耳朵发麻

　　第二天下午，叶真提前十分钟到了逸境澜庭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可上一次是徐可开车带她进去的，她站在小区门口，忽然有一种不知道该把脚放在哪里的感觉

　　保安很快走过来，语气礼貌：“您好，请问您去哪一户？”

　　叶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徐可住在哪一栋、哪一户，“我找徐可。”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徐女士。”

　　保安低头在系统里查了一下：“不好意思，徐女士没有登记访客。”

　　叶真站在原地，脸慢慢热起来

　　保安还是很客气：“您可以联系一下业主。”

　　叶真低头给徐可打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保安接过手机，应了两声，隔着一点距离，叶真听见徐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麻烦放她进来。”

　　保安把手机还给她，语气比刚才更客气：“不好意思，您里面请，往前直走，第三栋。”

　　小区里很安静，路面干净得没有落叶，两侧的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叶真沿着保安指的方向往里走，越走越觉得这里不像一个能被随便打扰的地方，连她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有点突兀

　　快到楼下时，她远远看见单元门打开
　　徐可从里面出来，身上还穿着浅色家居服，头发随手挽着，像是听到电话后就立刻下了楼

　　她走得很快，到了叶真面前，先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对不起，真真。”徐可声音还有一点喘，“我忘记提前跟门口说了。”

　　叶真还没说话，徐可的目光已经落到她唇上：“嘴唇怎么破了？”

　　“没事。”叶真下意识抿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刚才咬破了，她别开眼，“有点干。”

　　进门的时候，小花已经从客厅一路跑了过来
　　一个多月不见，它长大了不少，身上的幼猫神态褪下去一点，尾巴高高竖着，在叶真脚边绕了两圈，又仰起脸冲她喵喵叫

　　叶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脑袋：“小花，还认识我啊？”

　　小花像是真的听懂了，往地上一倒，直接翻出肚皮，叶真一下子笑了，撸着猫猫肚：“这么给面子？”

　　徐可站在玄关边，看着她们，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径直到开放式厨房边，把提前放在中岛台上的食材袋拆开

　　叶真摸完猫，洗了手，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台面上已经摆好了排骨、玉米、鲜虾、番茄、鸡蛋，还有一块切好的牛腩

　　徐可指了指排骨和玉米，眼睛弯弯地看着她：“想喝玉米排骨汤。”

　　叶真刚想说话，徐可又往她这边靠近一点，发丝扫过来，带着熟悉的木质香气，尾音故意拖得很长：“再给我做个虾——”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她盯着徐可的眼睛看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你学思佳？”
　　电梯里，思佳就是这么挂在她身上，晃着她的胳膊，说的这些话

　　徐可拆着虾的包装，神色很自然：“不像吗？”

　　“像是像。”叶真抱起手臂，“但徐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哪有人来你家，还要自己做饭的？”

　　徐可抬眼看她：“你只给陈思佳开小灶吗？”

　　叶真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酸
　　她看着徐可：“你还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啊？”

　　徐可把虾倒进水池里，水声哗啦一下响起来：“印象比较深。”语气倒是很随意：“她那天抱你抱得挺紧。”
　　过了两秒，她又说：“不过我后来知道她是单身。”

　　叶真忽然想起刚入职第二天，思佳在微信里跟她吐槽，说她们组+1莫名其妙问她是不是单身，还说什么游戏组有人想认识她，那时候还觉得奇怪，现在好像忽然对上了
　　她抬头看徐可：“你问的她领导？”

　　徐可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水龙头关小一点，慢条斯理地冲着虾：“也没有直接问。”
　　她把洗好的虾沥了水，递到叶真面前，“所以，”她声音放轻了一点，“玉米排骨汤，蒜香虾，可以吗？”

　　叶真接过那盆虾，偏偏心跳又快了一点

　　徐可像是看出了她的反应，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去冰箱里拿鸡蛋：“作为交换，”她说，“我给你做番茄炒蛋。”

　　叶真回过神：“成交。”

　　一个小时后，雨丝轻轻扑在落地窗上

　　餐桌上多了四道菜：蒜香虾、玉米排骨汤、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土豆牛腩

　　徐可咬了一口虾，筷子停在半空，动作明显停了一下：“虾怎么做的这么好吃？”

　　“蒜蓉，黄油，一点点生抽。”叶真说，“很简单。”

　　“就这样？”

　　“嗯。”

　　徐可看了眼盘子里的虾，又夹了一只
　　她没有大夸特夸叶真的厨艺，吃饭的样子也还是慢条斯理的，只是腮帮子撑起一点，在察觉到叶真的目光之后，又刻意放缓了咀嚼

　　过了一会儿，筷子划过碗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叶真听见了，问：“还要添饭吗？”

　　徐可垂着眼，像是想了一下：“那就......”她停了停，“半勺。”

　　叶真给她盛了半勺

　　可那半勺很快也见了底，徐可看着空碗，沉默两秒，又把碗往前推了一点：“再半勺。”

　　叶真没忍住笑了

　　徐可也没解释，只接过碗，把第二个半勺也吃完了

　　风卷残云之后，牛腩还剩下一半

　　徐可拿了保鲜盒，把剩下的土豆牛腩装起来，盖好盖子，放进冰箱，但番茄炒蛋还剩下许多，徐可端起来，毫不犹豫倒掉

　　叶真靠在一旁看着：“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就是有点咸。”

　　徐可很平静：“不用安慰我。”

　　“真的。”

　　徐可看她：“那你吃完。”

　　叶真立刻闭嘴

　　外面的雨声渐渐密起来，雨丝斜斜切过玻璃

　　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的时候，徐可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你做饭这么好吃？”

　　叶真正在收拾剩下的食材，闻言笑了一下：“因为我从小就自己做呢。”

　　叶真打开冰箱，把没用完的玉米和番茄放进去：“姥姥要上工，没时间天天给我做饭。”冰箱门刚拉开，她的目光忽然停住，“诶？”

　　徐可看过去：“怎么了？”

　　叶真指着里面那瓶梅子酒：“这个颜色，跟我姥姥以前泡的有点像。”

　　那是一瓶 CHOYA 五年梅子酒，琥珀色的液体沉在玻璃瓶里，瓶身还很新，是徐可搬家的时候朋友送的，一直放在冰箱里，没动过

　　徐可把酒拿出来，玻璃瓶底轻轻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响：“一起喝一点？”徐可问，“你酒量怎么样？”

　　“很差。”叶真说得很坦然，“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大概五岁吧，把姥姥酿的梅子酒当果汁喝了。”

　　“喝了多少？”

　　“记不清了。”叶真想了想，“反正喝到后来人晕在地上，姥姥回家看见，吓得直接把我抱去医院。”

　　琥珀色的酒液漫过杯底，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怎么样？”徐可问：“和你姥姥酿的比呢？”

　　叶真喝了一小口，眼睛弯起来：“实话实说，差一点。”

　　徐可笑了，过了一会她又问：“ 你小时候一直跟姥姥住？ ”

　　叶真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嗯。”
　　她低头看着杯底那一点琥珀色的酒，过了几秒，才又笑了笑：“不然呢。”

　　徐可看着她，没有继续问

　　叶真却像是被这点酒意推着，自己往下说了：“我快跟我妈妈年纪一样大了。”
　　她长出一口气歪头枕着沙发靠背，望着窗外的雨幕 ，像是在说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

　　“她生我的时候去世的。”叶真说，“羊水栓塞。”

　　徐可的手指慢慢收紧

　　叶真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后来我爸把存折放进姥姥围裙口袋，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这句话说完整：“所以我小时候，就只有姥姥。”

　　徐可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叶真的指尖有一点凉

　　“真真。”徐可叫她

　　叶真低头看着她的手：“你别这么叫我。”

　　徐可没有松开：“为什么？”

　　“听着很容易哭。”她说完这句，眼泪就真的掉了下来

　　一颗泪从眼尾滚下来，叶真像是有点懊恼自己掉眼泪，偏过头想躲，却被徐可抬手轻轻擦掉

　　“对不起。”徐可低声说

　　叶真摇头：“又不是你的错。”

　　徐可看着她，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她很擅长说话
　　在会议室里，在饭局上，在所有需要周旋和判断的场合，她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把一句话说得恰到好处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抱住了她

　　窗外的雨突然急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徐可一下又一下，轻轻顺着叶真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把肚皮露出来、却还是浑身发抖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叶真闷闷地说：“我有点晕。”

　　徐可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她

　　叶真脸颊泛着潮红，眼尾也是红的，额头还抵在她肩上，声音比平时软很多：“我说了我酒量很差。”

　　徐可把她往怀里收了一点，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那就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