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每天都在装深情》骤雨惊弦

18、零号节点 沈廷那座奢

　　沈廷那座奢靡的玻璃花房深处，连着一间全白色的高阶疗养室。

　　姜元初被按在一台悬浮的医疗床上，右臂正挂着冰蓝色的高浓度营养液。他那只灰败死去的左手被浸泡在一个装满神经凝胶的透明培养槽里。

　　站在床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右眼戴着精密机械单片镜的老军医。老头叫林伯，是翡翠群岛出了名的怪医，也是沈廷专门调来看着姜元初的“典狱长”。

　　“骨骼密度是普通人的三倍，细胞愈合速度是常人的五倍。被那种纯度的神经毒素扎进静脉，换做下层区的耗材，脑浆子早就化成水从鼻孔里流出来了。”林伯一边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数据，一边啧啧称奇，“你居然只是废了一只左手，连高烧都没退不下来。真不愧是‘零号节点’。”

　　姜元初靠在垫子上，有些无聊地用右手拨弄着营养液的导管，掀起眼皮看了老头一眼。

　　“零号节点？听起来像是个什么劣质的杀毒软件。”姜元初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老头，既然你拿着我的体检报告，不如顺便给我科普一下，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

　　林伯冷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电子板。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林伯推了推单片镜，那只机械眼里闪烁着冷光，“你根本不是自然受孕生下来的。你是盛泰基因倾尽全岛资源，在人造子宫里培育出来的第一代、也是唯一一代完美人类。你的基因链被剔除了所有致病和劣质的片段，纯净度达到了百分之百。整个翡翠群岛，你是名副其实的基因神明，是被用来编写世界规则的大脑。”

　　姜元初愣了半秒，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完美人类？”他偏过头，看着自己那只软绵绵泡在凝胶里的左手，眼神讥诮，“神明就混成现在这副断手断脚、连记忆都被人洗白了的德行？你们上城区的神，可真不值钱。”

　　“那是因为你太狂妄了，姜元初。”林伯一点都不惯着他，语气变得十分严厉，“你以为你在上城区过得很受人爱戴吗？你仗着自己脑子里的算力，两年内推翻了十二个老牌家族的核心垄断项目。你骂翡翠群岛的元老们是寄生虫，甚至把他们用来敛财的基因专利全部公之于众！要不是沈廷一直用强权死死护着你，你早就被那帮贵族暗杀八百回了！”

　　姜元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我以前还是个挺有正义感的疯子。难怪沈廷要把我扔下去，大概是嫌我这把刀不仅割别人，还经常割到他的手吧。”

　　“沈廷不是想杀你，他是想驯服你。”林伯叹了口气，看着姜元初的眼神复杂极了，“你在下面遇上了红星帮的许盛年，对吧？”

　　林伯盯着他，语气里透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没被他当场撕成碎片，说明他没认出你。也对，你以前作为零号节点执行肃清任务时，永远戴着那张该死的神经接驳面具，下层区的人只知道那个白衣白面的死神，根本没见过你的真容。更何况，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听到“许盛年”三个字，姜元初的眼神微微一顿。脑海里闪过那个一身硝烟味、像孤狼一样把他护在身后的男人。

　　“他以前，不是下水道里的混混吧？”姜元初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他曾经是下层区最耀眼的天才，是反抗军的领袖。”林伯叹了口气，声音发涩，“三年前，他带领团队研发出了一套可以独立于上城区的微型生态循环系统。他的理想，是让下层区的人不用再吸废气，不用再喝酸水。”

　　姜元初的呼吸放缓了。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然后，你摧毁了他。”林伯死死盯着姜元初，“你用天枢系统推演后，得出结论：许盛年的系统会导致上城区资源垄断率下降百分之八。对于当时的你来说，百分之八的误差，就是必须抹除的系统Bug。”

　　“所以，我做了什么？”姜元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你亲自下达了‘绝对净化’指令。”林伯咬牙切齿地说，“你调动了轨道微波武器。那天晚上，许盛年的基地成了一片火海。他的父母、他的亲妹妹、他所有的同事和心血，全都在那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医疗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那为什么，他活下来了？”姜元初搭在床沿的右手，手指在极度微弱地、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这也是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地方。你一向斩草除根，可那天，你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双眼泣血、像厉鬼一样看着你的许盛年，你居然收回了武器。”

　　林伯看着姜元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真正的怪物。

　　“当时的你对他说：你的仇恨，在我的完美算力里是一个无法解析的变量。我很想看看，一个被摧毁了所有理想和牵挂的变量，能在泥沼里掀起什么风浪。”林伯深吸了一口气，“你就因为这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好奇心，放过了他。你打碎了他的脊梁，把他踹进了最肮脏的第七街区，看着他变成了一只在下水道里苟延残喘的疯狗。”

　　姜元初静静地靠在病床上。

　　虽然那些记忆已经被抹除了，但当林伯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灵魂深处却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盛年在下层区看到上城区的标识时，眼神会冷得像一块浸在血里的寒冰。他也终于明白，那个男人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其实每一天都在地狱里煎熬。

　　而他，姜元初，就是那个亲手把许盛年拉进地狱、又把他当成观察样本的恶鬼。

　　更可笑的是，那个被他毁了所有的男人，在三年后，居然在下水道里，用那双拿过枪也刨过垃圾的手，分了半管难咽的营养膏给他，甚至为了护着他，生生扛了铁齿帮一钢管。

　　“有意思……”

　　良久，姜元初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仰起头，看着花房穹顶上那刺眼的人造恒星，笑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起了一抹极其妖冶的殷红。

　　“真他妈有意思。”姜元初一边笑，一边沙哑地喃喃自语，“原来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啊。我还想着，他那么护着我，等我逃出去，去还他那管营养膏的人情呢。”

　　林伯皱起眉头看着这个似乎是在发疯的青年：“你笑什么？要是让许盛年知道你就是当年那个戴面具的死神，他拼了命也会杀上来的。”

　　“那就让他来啊。”

　　姜元初止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