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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阿锚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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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锚忙起身应道:“小人在。”
兵士上下打量她一番,将文书往前一递:“靖海督造船务署令:镇海船场匠役阿锚,即日调赴督署,专司战船图册绘校。战时特遣,不得违误。”
说不清是惊是喜,她垂下眼,双手接过调令,只觉周遭目光正密密刺来。
“手里活儿都干完了?!”陈作头忽然朝四下吼了一嗓子。
人群如惊雀般散开,锤凿锯刨声复又响起。陈作头朝她递了个眼色,转身便往作坊后门行去。
阿锚默然跟上。门外是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陈作头在墙角站定,背对着漏进的天光静了许久,方才回过身。
“丫头,”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真切,“你在这船场整三年了。”
阿锚点头。
陈作头看向她,眼底浊气渐渐散去:“你手稳,心也静。去督府是好事,你在那儿,比在我这儿有用。”
“可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他顿了顿,复道,“咱们造船的人,得对得起上船的人。我这辈子没造过一条散架的船。不是我本事多大,是我怕。怕船上的人回不来,怕人家的婆娘孩子在码头等不到船。”
阿锚心头重重一震。
从前在研究所,她画的是“满足指标”四个字。可此刻陈作头的话,却将墨线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推到了她眼前。
“我无儿无女。这些跟船打交道的手艺,等我死了,就烂在棺材里了。你是女娃,按说不该传你,可这世道…”他长吁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卷簿子递来,“这里是我几十年攒下的东西,你拿着。但你要是画不好,造的船不稳当,我隔着半个城,也要指着督署的门骂你。”
言毕,他转身即去,背影没入门后。
紧接着,作坊里传出喝骂声:“这榫头谁开的?歪了一分半!眼珠子拿去下酒了?拆了,重来!”尾音却颤了一颤。
阿锚深吸了口气,将簿子仔细收入袖中,这才举步往前院走去。
路过灶房时,刘嫂正守在门边,将两个尚温的饼子用油纸草草一包,塞进她手里,只道了句:“路上吃。”
待收拾完少得可怜的随身之物,马车已停在晨雾里。
车身轻微摇晃,一路向前。她取出簿子,纸页早已泛黄卷边,上面是陈作头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被汗渍洇花了,有的被反复描过。她合上簿页,闭上了眼睛。
约莫两个时辰后,阿锚被带到督署后堂一间僻静屋舍前。
领路的兵士在门外止步:“总督吩咐,此间归姑娘专用。”
屋子朝南,窗牖敞阔。正中一张木案,案上纸墨笔砚俱全。往里两步竟有后间,一帘靛青粗布作隔,里头窄榻布褥铺得齐整。想来这便是往后起居之处了。
阿锚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她在船场画过许多图样,却从未有一张是在这样的地方画的。恍惚间,竟似回到了从前的工位,也是这般窗明几净,只是少了仪器微响,多了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
申时末,门上传来两记轻叩。
夏行迩立在将暮的天光里。他今日只着常服,素色革带束腰,手中握着半卷图纸,似刚从外头回来,眉宇间倦色沉沉。
在槛外站了片时,目光自她身上掠过,落向案上纸页,随即迈步入内。
“可还缺什么?”他在案前站定。
阿锚已起身退至案侧,行礼道:“回大人,一应俱全。”
夏行迩不再接话,只将手中图纸铺展开来。那是一艘战船的龙骨结构详图,线条繁密,标注细碎,其中有几处墨迹深叠浅覆,显然已被人反复推敲过。
“这艘船得赶在下月中旬下水。”他低声开口,“图纸不能用了,需重新绘过。”
阿锚倾身细看。不过片刻,她便瞧出了问题所在:龙骨榫接角度有误,隔舱板的厚度与主尺难以相合,另有数处受力节点的核算全是错的。
她眉头越蹙越紧,指尖虚虚点在其中一处:“大人请看,此处隔舱板厚薄不足,若是满载——”
“船底必会变形,肋板亦将开裂。”夏行迩平静接道。
阿锚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他的语气并非揣测,而是笃定。
看来他早知此中弊病。
她不敢深问,转而道:“敢问大人,工期还剩多久?”
“二十日。”夏行迩视线与她相接,“能成吗?”
他神色依旧平静,可阿锚瞥见他按在案沿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点忐忑,清晰答道:“能。”
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夏行迩退至案旁的圈椅坐下,隔着一整张木案的距离,静静看着她。阿锚重新坐定,提笔蘸饱了墨,稳稳落下第一道基准中线,而后依照已然成形的腹稿勾勒轮廓,标注尺寸。
时间在笔墨间悄然流淌。夏行迩坐在那里,未发一语。阿锚画了一刻钟,他便坐了一刻钟。
她忍不住停下笔:“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在这儿守着。”
“无妨。”
他仍未起身。
阿锚见状也不敢再劝,低下头去,将心神尽数凝于笔尖。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谨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总督,几位参将已至节堂,等您示下。”
夏行迩未即应声。他慢慢站起,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息。
“尽力便好。”他道。
阿锚笔尖一滞,抬眸望去。
他已走到门边,并未回头:“图不是一夜能画完的。莫要总熬着。”
门扉开合,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终被夜风吹散。
阿锚握着笔,低头看向纸上那道刚起了头的线条。
这话听着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又像被人说过很多遍。谁说的?何时说的?她想不起来,只觉得这句话落进耳朵里,身体先于记忆地松了一瞬。
仿佛有人曾无数次这样催过她,在另一盏灯下。
*
接下来几日,阿锚再未见过夏行迩。
只是每值晨起,绘就的图纸旁会多出一张素笺,落款是规整的“夏”字。有时是疑问,有时是极简的修正。她便也将自己那些异世之学,拆作此间能懂的言辞,一笔一划还于纸间。
直至第七日,这份隔着纸墨的静默,被一阵清脆的环佩声撞碎了。
“夏行迩!你给我出来!”
门“哐”地被推开。一个着绛红纹褙的年轻女子闯了进来,云鬓上点翠步摇乱颤,眉眼间凝着一股娇蛮气韵。
身后婆子急急追来,压着嗓子喊:“夫人!夫人慢些!总督吩咐过,不叫您到这儿来——”
夫人。阿锚心下一惊,忙起身行礼。
那女子眼波在屋内一扫,最后落回她身上:“你就是他新带回的那个女人?”
“回夫人,小人是督署调来绘校船图的匠役。”
“匠役?”女子趋近两步,细细打量她,“夏行迩这是转了性子?从前他瞧上的,可都是柳氏那般千娇百媚的人儿。”
阿锚只垂手而立,不作反应。
女子却自顾在她案前坐了,翻了翻案上堆积的图纸,似是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小人阿锚,今年二十有一。”
“倒与我同岁。”女子以手托腮,直直看向她,“我问你,他这些时日当真一直宿在督署?”
阿锚如实道:“小人只在此间绘校图纸,不知大人行踪。”
“那他夜里可曾召你过去?”
阿锚一怔,旋即明白所指。虽觉不悦,但仍平稳答道:“不曾。”
“一次也没有?”
“没有。”
女子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确认不似作伪后,竟露出几分苦恼,喃喃道:“莫非他真…”
话未说完,廊下传来脚步声。
夏行迩大步走了进来,袍角犹沾着湿痕,见那绛红身影坐在阿锚案前,眉头一蹙:“你怎么来了?”
“我如何来不得?”女子霍然起身,几步走至他跟前,“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来督署看望夫君也是常理。倒是你——”她仰起脸,“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身子出了什么毛病?”
夏行迩神色一滞:“胡说什么。”
“胡没胡说,回府便知。”女子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笺,拍在案上,“我托人从余杭请了老郎中,专治男子隐疾。人已在府里客院候着了。”
夏行迩目光扫过纸笺:“你…”
“我怎的?”女子音量陡高,“夏行迩,我嫁你五年了!头两年你在外花天酒地,柳氏、苏氏、楚氏,一个接一个往府里抬,我只当瞧不见。三年前你醉后落水险些丧命,醒来便将她们全遣了,我还当你浪子回头,要与我好生过日子。”
她声音一哽,强撑着续道:“结果呢?你却连我院门都不踏!家中月月来信,问我腹中可有动静,你让我如何说?说夫君不愿与我同塌吗?!”
最后那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寂静的屋里尤为刺耳。阿锚盯着鞋尖,恨不能缩进砖缝去。
夏行迩闭了闭眼:“我并无隐疾,你也不必为我做这些。”
“那你便是厌弃我!”女子冷笑一声,“也是,你不过寒门出身,当年若不是攀附我兄长,焉有今日?如今官做大了,自是瞧不上我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一愣,随即别过脸去,指尖死死绞着绢帕。
夏行迩面色未变,眼底却黯了一瞬,默然片刻,上前握住她手腕:“出去说。”
“我不!就在这儿说清楚!”
“巫月明。”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女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挣,被他半拽半扶地带出门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阿锚的视线,可那些话语仍如细针般隐约透进来。
“你今日须给我个交代,三年来你存心冷着我,作践我吗?”
“我从未想要作践你。可有些事,强求不得。我与你提过不止一回,这桩婚事既于你是牢笼,我可写和离书送你归家,但你不愿。”
女子似被这话刺中痛处,声音尖利起来:“是!我不愿!我巫月明嫁来五载,最后持一纸和离书归家?我巫家颜面何存?我从未强求你倾心相待,不过是想求一子嗣。有了孩子,我向家里有了交代,你亦得清净,往后彼此相敬如宾,不好么?”
门外骤然一静。
阿锚立在案前,听着那些直白言语。若在现代,这般婚姻早该散了。无情无意的两人,何必捆绑一生互相折磨?
可这是古代。女子和离归家,少不得遭闲言缠身。这位明艳泼辣的总督夫人闹也好,骂也罢,不过是被逼至穷巷之人,想用最后的气力闯出一条前路。
良久,夏行迩的声音才再度传来:“此事,容我再想想。你先回去。”
“想想想!你都想三年了!”一声哽咽之后,环佩急响,女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片刻,门枢轻响。夏行迩踅了回来,面上已瞧不出情绪。
阿锚立在原地。那些私话她本不该听见,可偏字字落入耳中,连同那声哽咽,叫她浑身不自在,又无处可躲。
夏行迩却只字未提方才之事。
窗外天光落在图纸上,墨线分明。阿锚不知他在看什么,只见他目光从纸上移开,又顿在别处,俄而收了回来。
“你前日所绘的那批铜套图纸,”他终于开口,“匠作依样打制,今晨试装时出了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