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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阿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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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锚心头一紧,方才那些杂念瞬间被扫清。
“什么纰漏?”
“开榫眼时,铜套自内向外崩裂,裂痕便起自此处。”
夏行迩点了点图上一隅。那是她预设的一个应力释放槽,意在分散铸造时产生的内应力。若从此处开裂,多半是——
“铜料不纯。”她抬眸,语气肯定,“杂质过多,内里已有暗伤。依图开凿不过是提早诱出裂纹。”
夏行迩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转瞬又被忧色覆住:“眼下库中所余铜料,成色皆与此批无异,若是等新料抵场重铸,只怕会误了工期。”
“大人,不必等新料。”阿锚略一思忖,“可将开裂的铜套回炉重熔,再重新核算铜锡配比,只消火候与份量分毫不差。”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这已是她斟酌后的答复。从前在实验室,她做过许多次合金配比,但那时有电炉控温,有电子天平精称。如今唯有一双眼,一双手,与这古时的器具,她不敢轻言十成。
夏行迩深深看她一眼,神思似越过此刻,落向一段遥远的过往。
末了,他颔首道:“好。即刻去匠作间。”
督署匠作间位于城西,由一处旧庙仓改建而成。二人赶到时,院中除却满身烟垢的匠人,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属吏。
匠头捧着一盘碎铜,脸色铁青。见夏行迩前来,忙将铜片呈上:“总督请看。试了五枚尽数开裂,剩下的小人没敢再动。”
夏行迩并未接那铜片,只侧开半步,让阿锚走到前头:“你来看看。”
阿锚应声上前,拈起一片碎铜,用指腹细细摩挲,又就着天光翻看色泽,而后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一旁的匠头乜她一眼:“姑娘,铜料可不是靠闻出来的。”
她并未理会,朗朗而言:“此料硫气过重,绝非上等官铜,更不堪用作船造主料。这般质地,纵使不开榫眼,装船后经风浪颠簸也会开裂。”
话音方落,只见夏行迩眉峰紧锁,也伸手从盘中取出一枚碎铜,就着光细看,动作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审视。
“硫气过重?”他看向匠头,声线陡然转厉,“库中何时混了这等次品?!”
匠头面色一白,扑通跪地:“总督明鉴!小人只依账提料,其余一概不知啊!”
阿锚心头一跳。
不对。方才在督署,她指出铜料不纯时,夏行迩反应平静,几乎是立刻接受了她的判断。可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作出一副诧异惊疑的姿态。
“这位小娘子,你怎知不是你图纸画得过于繁复,凿削过甚所致?”
一道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位青袍官吏,皮肤白皙,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打量着阿锚。
“下官听闻,工部遣人绘的图纸,被一女匠重改过。女子心思再巧,对这金铁铸造的要务终究隔了一层。总督破格用人固然是惜才,可若出了差池,这干系,恐怕不是一个小小匠役担得起的。”
院中霎时一静,众人目光或疑或嘲,悉数落在了阿锚身上。
“郑赞画此言,倒令本官惶恐。”夏行迩开口,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急怒,“此图每一笔皆经本官复核。若真有疏漏,第一个该问责的,便是本官这靖海总督。”
郑赞画神色一变,拱手道:“下官并非质疑总督,只是这女子——”
“她所言真伪,一试便知。若真是她推诿搪塞,本官再行惩处不迟。”夏行迩转对阿锚,面色沉肃,“你既断定是铜料问题,可有补救之法?”
阿锚迎上他的目光,虽摸不透他演这出戏是何用意,但眼下也只能配合。
她脑中飞快算了一遍。这批铜料含硫太高,韧性太差,寻常配比绝不能用。锡多一分则脆,少一分则软,必得寻到那刚刚好的界限。
“回大人,需将碎铜收集称重,另备纯锡十二斤,并取最干烈的枣木炭,再备一杆盘秤。”
“依她所言,备料。”夏行迩不再多言,撩袍在一旁石凳上坐下。
匠头不敢耽搁,领着人快步去了。不多时,碎铜称量完毕,锡块、木炭、盘秤一一备齐。
炉火正红,映亮了阿锚沉静的面庞。铜液在坩埚里翻涌,光泽随炉温起伏明灭。她盯着那团流动的亮光,一瞬也不敢眨眼。
“再添半匣炭。”她开口。
匠头稍一犹豫,余光瞥向不远处的郑赞画。
“照她说的做。”夏行迩的声音从侧旁传来,不容置疑。
匠头忙添了炭。火舌猛地蹿高,铜液的颜色逐渐起了变化。阿锚屏住呼吸,一时只闻风箱鼓动的声响。
是时候了。
“加锡。十二斤整,分三次,每次间隔三息。”
她话音刚落,一只手已稳稳端起盛锡的器皿。
阿锚一怔。不知何时,夏行迩已起身走到熔炉侧方,袖口挽至肘弯。他目光紧锁在坩埚口沿,手腕一倾,锡料便精准地泻入铜液中。
一息。两息。三息。
“第二次。”
同样的分量,同样的节奏,阿锚心跳如擂。
“第三次。”
最后一批锡料没入铜液。阿锚上前半步,用长钳挑起一丝熔浆,看着它自钳端流下。流动性正好,色泽也对。
“浇铸。”
匠头领着两个小工上前,小心翼翼地抬出坩埚。滚烫的铜液注入砂模,发出滋滋声响,白烟腾起,一股刺鼻的硫味弥漫开来。
阿锚退后两步,背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凉意沿着脊骨慢慢攀延。
她下意识望向夏行迩。他仍立在原处,手背上溅了几滴铜星,凝成暗红珠痕,灼伤的皮肤已轻微红肿。他却似乎浑然未觉,始终注视着砂模。
待铜套冷却,匠头用锤子轻轻一敲。
“铿——”
清越的声响回荡开来。
阿锚接着道:“开榫眼。”
匠头抄起凿子,对准位置一锤下去,铜屑飞溅。他翻过铜套察看背面,又凿了数下,修至规定的尺寸,依旧没有裂纹。
“成了!”匠头的声音高了半调,“这回真成了,开榫眼也没裂!”
匠作间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几位属吏面色稍霁,只有郑赞画神情漠然地立在角落,不知在想什么。
阿锚蹲下身,将铜套捧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感压在掌心,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正微微颤抖。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不疾不徐。
“照此配比,将其余铜套尽数重铸,务必在日落前完工。”夏行迩对匠头吩咐完,转头看向阿锚,“你随我回督署。”
阿锚将铜套交还匠头,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匠作间接近午时,天青如洗,白日高悬,马车静静停在巷口。
“上车吧。”夏行迩行至车前,见她略有迟疑,回身道,“此处回督署尚有一段路程,你方才耗神费力,不必徒步折返。”
语罢,他已撩开车帘。阿锚不敢再推辞,俯身入了车厢。
车内空间不算阔大,她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尽量缩起身形。夏行迩随后进来,在她对面落座。车帘垂下,隔断了外间刺眼的天光,车厢内陷入一种带着淡淡木息的昏昧。
马车轻轻一晃,辘辘前行。
二人相距咫尺,却默然无言。阿锚垂着眼,看向自己在膝头交握的双手,指甲上还嵌着炭灰。
她忽然想起他手背的伤。
“大人,”她抬眼看向对方,“您手上的烫伤,需用凉水冲洗,再敷些药膏,以免起泡溃烂。”
夏行迩似未料到她先开口,微怔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背。
“无妨。”
阿锚不再多言,偏头望向窗外后退的街景。
过了许久,她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低声问道:“大人,今日那批铜料成色低劣至此,督署采办物料,难道没有章程核验么?”
这话问得大胆,夏行迩未即作答。马车碾过一块碎石,重重一颠。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触到了一片温热。是他的手臂,在她失衡的瞬间,已先一步横挡在她与车壁之间,稳稳承住了她前倾的力道。
体温透过薄薄官绸传来,阿锚一惊,忙缩回手坐正。
“章程向来齐全。”他徐徐开口,“库房有账,工部有勘合,每一批物料入库皆需经手之人画押。”
“那为何——”
话问到一半,她骤然顿住。那般成色的废料能顺利入库,绝非偶然疏忽。而眼前这位总督今日带她亲至现场,当真只是为了补救几枚铜套?
一个念头如冷电般窜过脑海。
她身形一僵:“大人,今日铜料之事,您早已知晓内情,对吗?”
“…是。”
深吸一口气,她将心底更尖锐的猜测抛了出来。
“您调我来督署,让我重绘图纸,今日又带我去匠作间,让我当众查验那批铜套,而后由我指出铜料有异。这一切,也都在您谋划之内,对吗?”
这一次,夏行迩久久沉默。
“我知铜料有异,也知有人会借机发难。但我不知你会如何应对,又能做到几分。”他定定看着她,“阿锚,我信的是你的本事,借的,也是你的本事。”
“借”这个字,他说得坦然,阿锚此时已是心绪纷纭。
原来如此。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像她这样毫无背景又技艺过硬的人,来捅破这层人人视而不见的窗户纸。
而她果然如他所料,分毫不差地走到了那个位置,说出了那些话。
见她抿唇不语,夏行迩再度开口:“今日之事,足以让我名正言顺地清查账册,盘问经手吏员。你只管安心绘制船图,二十日内让那艘船稳稳下海,其余诸事,我自会一力挡在前头。”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住。
帘外传来亲兵恭敬的禀报声:“大人,督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