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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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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锚,快去前院!”
一声急唤蓦地从料棚外劈来。阿锚正蹲在料堆旁,闷头翻拣着木料。
“活儿先撂下!”陈作头趋至跟前,“夏总督亲巡,点名要看福船底舱的补图。”
阿锚知晓此人,靖海总督夏行迩,今春方奉敕出京。匠人间私议,皆说其凭阿谀钻营攀上高位,来镇海不过镀金。她本不以为意,可他到任未及一月,便裁撤了船场四个挂名官佐,追回空饷数百两。
陈作头当时咂摸着嘴道:“这位爷,手黑,心硬,倒不像来混日子的。”
但也仅此而已。
阿锚起身掸了掸衣上灰土,随陈作头往前院去。院里已清了场,工匠分两列站定,她立在最末。
马蹄声由远及近,那人翻身下马,皂靴踏入她的视线。
“补图是何人所绘?”
陈作头暗暗推她一把。她踉跄半步,目光仍垂着:“回大人,是小的所绘。”
“图纸可带了?”
她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裹好的麻纸,双手奉上。
夏行迩接过展开。起初神情无波,翻过两页,手上动作忽地一滞。阿锚听见纸张被捏紧的细响,随即,是他微微发哑的嗓音:“抬头。”
她依言抬起脸。
五月的日光正烈,从那人身后漫来,她稍眯起眼才勉强看清他的形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目生得深,鼻梁挺直。虽穿着官袍,却不大像个官——太瘦了,肩骨的棱角撑着袍子,空落落的。
而他的目光此刻正牢牢凝在她面上。似惊愕,似欢喜,又或一丝近乎痛楚的确认。但转瞬便已隐去,如同船场上被海风吹散的晨雾。
“此处,”他开口,指尖精准落在某个节点,“用燕尾榫大体无误,但若换作走马销,留一丝活扣余地,则更为耐久。”
阿锚一怔。那处节点她改过三稿,头回用直榫,不成;第二回用走马销,比例没算准,遂弃;第三回才换作燕尾榫。她自知燕尾榫并非上选,可上头那些大人们向来糊弄应事,她又何必白费心神。
“…大人所言极是。”她抿唇,“是小人思虑不周。”
夏行迩没接这话,只另指两处,略略提点了几句。
“改好后,送至总督衙门。”他将图纸递还,转而看向陈作头,“陈作头,带本官去看看新船的料场。”
绯袍一角从她低垂的眼帘边掠过。她攥着图纸站在原地,直到旁侧的小工杵了她一下:“诶,回魂了。”
阿锚这才低头往作坊走去。坊内光线昏沉,木料叠得满当。她坐到角落的矮凳上,摊开图纸,盯着夏行迩指出的那处。
穿越三年了。她早已习惯这具无名无姓的罪籍之身,也习惯了下跪,磕头,敛声回话。可她脑子里装着的,仍是一个现代船舶工程师的全部学识。
在某个被浪声吵醒的深夜,她给自己取名阿锚。船锚沉在水底纹丝不动,任风浪再大,锚在,船便不会漂走。
“兴许,这是个机会。”
她喃喃着,捡起一根烧焦的细枝,在地上划出几道线条。剪力、扭矩、木材湿胀系数,一串串现代术语浮现,又被她强行压下,转换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言语。
一番推演后,阿锚画完末了一笔,将图纸举起细细端详。这一回,该是妥了。
次日一早,她跟着陈作头前往督署。行过空阔的大坪,大门石狮旁的两面八字墙前,各站着一排挎刀亲兵。先验过陈作头的腰牌,又盘问她一番,方才放了行。
刚过前院,一个着青布直裰的书办从廊下转出:“总督只见绘图的匠人。”随后侧身对陈作头道,“还劳您在檐下稍候。”
陈作头连声应下,退到一旁。
阿锚攥紧图纸,随那书办来到签押房前。书办在槛外低禀一声后,里头传出两个字:“进来。”
她迈过门槛。
签押房不大,临窗设一张檀木书案,案上公文堆积如山。夏行迩正坐于案后批阅文书,听得动静,抬眸指了指案旁的方凳:“坐吧。”
阿锚不敢真坐,只往前挪了半步,从袖中取出图纸,恭声道:“大人,补图已重新绘过,请您过目。”
夏行迩接过,在案上徐徐展开。屋内一时静极,阿锚屏息立于案前,余光盯着他的眉眼,生怕漏过他任何一丝神色。
她在等。等这位能一眼看穿走马销妙用的总督,此刻也能看见她更多的本事。
“你是哪里人?”他终于开口,问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
阿锚心下一沉。默然片刻,方道:“船场师傅说,小人是从北地发配来的。途中遇了水匪,侥幸活命,却伤了脑子,前事已不记得了。”
这话并非虚言。原身虽与她容貌无二,记忆于她却是一片空白。
夏行迩看向她,静了半晌。
“不记得了…也好。”他声音轻得仿若自语。后半句隐约入耳,阿锚未及分辨,便听他再度问道:“来船场几年了?”
“三年。”
“三年便能作出这般图来,是陈作头教得好,还是你自己学的?”
阿锚喉咙有些发干。她自然可以顺口应句前者,这般答话最稳妥,也最体面。
陈作头待她确有恩情,捻缝、选料,乃至船场里诸多不成文的规矩,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可她脑中榫卯受力的分析、流体力学的概念、水密隔舱的理路,是她作为聂序的二十多年,在学校里,研究所里日日夜夜攒下的。
这是她在世间唯一还属于自己的东西。倘若连这都归于旁人,那“聂序”还剩下什么?她还能是谁呢?
“陈作头待小人有恩,教了许多实在的手艺。”她慢慢说道,“小人自己…也常爱琢磨。”
“琢磨”一词出口,她瞥见夏行迩唇角微微一动,不算笑,却比方才柔和了些。
“你叫什么?”他继续问。
“小人阿锚。”
“阿锚?”
“就是船锚的锚。”
他没有追问为何取此名,只垂下眼,右手无意识将指间狼毫转了一圈,将她名字又低念了一回。
正欲再说什么,廊下靴声骤紧。一名亲兵单膝跪在门外,双手高擎着封插三翎的军报,声如裂帛:
“报——!金塘水寨倭寇大股突袭,狼烟已起!”
夏行迩霍然起身,从她身侧大步走过,接过军报拆了火漆,眼神陡然锐利。
“传令。”他的声音冷硬,瞬间压住所有嘈杂,“众将官一柱香内节堂集合。违误者,军法从事。”
倭寇。
这个词从尘封的书页里,裹着海风的腥咸,猝然砸到了阿锚面前。直至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史书上一笔“沿海告急”意味着什么。
她怔怔地站着。待夏行迩身影已远,那书办唤她:“姑娘,随我来。”
跟着书办出了签押房,陈作头仍在檐下候着,见她出来,忙上前拉起她便往外走:“先回船场。”
二人快步穿过督署前院。院中兵士和文吏来回奔忙,甲胄锵鸣与脚步声匆匆交织。行至大门,阿锚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督署门楼在午后显得肃穆而沉重。
“还看什么,走啊!”陈作头在前头催促。
阿锚收回目光,转身没入街上同样开始惶惶不安的人流。
远处天际线上,一道极淡的灰黑烟柱正缓缓升起,没入五月的云霭之中。
*
翌日,天色未曙,船场的更鼓便沉沉擂响。
料场方向已亮起几盏灯笼,人影在昏昧的晨光里攒动。工匠们三三两两往前院赶,比平日起工早了整一个时辰。
阿锚路过灶房门前,见刘嫂正从粮缸里往外舀米,一升一升地数着,动作慢得发沉。小草偎在身旁,双手紧紧撑着布袋口,小脸上全是严肃。
“刘嫂,大哥呢?”阿锚问。
刘嫂手上停了一霎:“调去码头搬料了,昨夜的事。”
“粮…还够么?”
“衙门发了话,往后口粮按人头定量。工匠日给一升,杂役日给六合。”
刘嫂未答够与不够。可阿锚瞧见她本该舀满一升的瓢,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仅舀了大半。
小草仰起脸,嘴唇无声翕动。阿锚读出了那口型——“我怕”。欲开口安慰,喉间却似堵了什么,只得抬手轻拍了拍小草瘦薄的肩,便起身走了出去。
作坊里也比往日更显逼仄。几张生面孔混在匠人间,都是刚从码头调来充数的搬料工。战船赶工,凡略通些木工活计的,悉数被编入了修缮营。
陈作头不在坊中。阿锚寻了一圈,才在料场上见着他。
他正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察看手中木料。那把使了多年的凿子别在腰间,木柄磨得油亮,包了层厚厚的浆。
“这根不成。”他将木料掷向废料堆,朝一旁候着的工匠道,“节疤斜穿了,吃不住力。去那边垛里找根直纹松木来。”
工匠应声去了。陈作头起身拍去膝上灰土,转过背才瞧见阿锚。
“你来得正好。”他指了指脚边几块选出的料,“摸摸这几根的茬口,和我说说哪根最实。”
阿锚蹲下,一块一块抚过去。指尖划过木头断面,细辨纹理的疏密和走向,最后停在一块颜色略深的木头上。
“这根。”
陈作头嘴角牵动一下,算是个笑影:“还行,没把本事落下。”
话音方落,料场外响起一串急蹄声。
众人皆停了手中活计,齐齐朝门口望去。但见一个着号褂的兵士手擎文书,大步流星跨进门来,扬声道:
“哪个是阿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