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77、拐弯 高二之后两

　　军训汇报表演结束的那个下午，赵周乔把迷彩服脱下来扔进宿舍楼的旧衣回收箱里。

　　同样是军训，赵周乔已经从天河一中的操场走到了华大的操场。

　　室友们提议出去吃韩餐庆祝。赵周乔和室友还不怎么熟，四个人走在商场里，中间总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

　　四个人坐地铁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商场，宋知渺提前在某点评软件上团了券，进店之后轻车熟路地点了部队锅、石锅拌饭和好几盘烤肉。

　　赵周乔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着，看着菜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韩文和中文混排的菜名，不知道该点什么。

　　她和室友们还不太熟。两周军训下来，大家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宿舍里的交流基本停留在“你洗好了吗”“浴室空了”“明天几点集合”这种功能性对话。

　　现在四个人面对面坐在烤肉桌前，炭火在铁架下面烧得通红，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地响，赵周乔夹了一块肉蘸了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气氛还算融洽，

　　吃完饭室友们还要在商场里再逛一会儿，赵周乔看了眼时间说先回去了，在地铁站和她们分开。

　　九月的傍晚，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她刷码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耳机里放着一首她最近单曲循环的歌，旋律懒洋洋的，和地铁隧道里灌过来的风搅在一起。

　　地铁进站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车厢，人不多，她靠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门边，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窗外隧道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她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无意识地往隔壁车厢扫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男生。

　　隔着半节车厢的距离，他站在对侧的车门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松弛。

　　他穿着一件短款黑色皮夹克，金属按扣和拉链在车厢的冷白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翻领衬得肩线干净利落。内搭是件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布料软软的，和皮衣的硬挺质感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颈间一条细链，吊坠藏在衣领边缘，偶尔随着地铁的轻微晃动闪一下。下身是黑色工装长裤，裤脚有几颗铆钉和金属扣的点缀，版型宽松却显得腿很长。

　　他左手手指上戴着两枚细圈银戒，指尖轻轻搭在裤边，整个人像是从某本杂志内页里走出来的人——明明是酷感的穿搭，却被他身上那股说不上来的温吞气质揉得软了几分。皮衣是冷的，眉眼却是柔的。

　　温时安。

　　赵周乔扶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站在两节车厢之外，低着头看手机，耳机线从皮衣领口里伸出来。

　　车厢里的冷白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干干净净。他好像比高中的时候又高了一点，肩也宽了一些。他比以前更好看了——时间把少年气磨掉了一层之后，露出了底下更干净的轮廓。

　　她想起了以前的温时安，大概是温时安抄她化学作业被陈淑馨骂，然后温时安请周围一圈人吃了炸鸡。不光是这些，应该还有别的。这些画面像地铁隧道里闪过的广告牌，一帧一帧往后退，快得她抓不住。不光是这些吧，温时安应该还有她的微信，赵周乔打开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了温时安。

　　赵周乔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把屏幕按亮了又按灭，然后用余光往他的方向又扫了一眼。

　　温时安没有看到她。

　　他站在那里，姿态和以前一模一样——松弛的，安静的，好像周围的一切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下一站，段家湾站。”广播响了。

　　商场离学校只有三站地铁。赵周乔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人已经不算多了，晚高峰刚过，车厢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排人。

　　段家湾，再下一站就是她学校。

　　“牙的事，牙博士。牙博士欢迎您乘坐地铁六号线。”车门打开，温时安抬起头，把耳机线绕了绕塞进口袋里，从人群中穿过去，下了车。

　　赵周乔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他走出车门，黑色皮衣的背影在站台上的人群里时隐时现。

　　车门快要关的时候，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侧身从正在合拢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出去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她踮起脚尖往出站口的方向张望，只看到一片黑色衣角在人群中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她加快脚步往出站口走，鞋踩在站台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绕过拖着行李箱的路人，侧身穿过一群拿着奶茶的女生，赵周乔站在出站口的闸机前面，把整个大厅扫了一遍。

　　左边是便利店，右边是面包店，正前方是扶梯，扶梯上站着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人。

　　没有黑色皮衣和白色T恤。

　　赵周乔跑过换乘通道，重新进了往段家湾方向的站台，段家湾站的站台不大，四个出站口通往不同的方向。赵周乔在出站闸机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了句“不好意思”，她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地铁站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她刚从商场出来只穿了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她刚才追出来的时候耳机线都被扯掉了，只剩下一边耳塞还挂在耳朵上另一边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她把耳机线重新塞好，转身刷码进站，重新等车。

　　站台上的风又灌过来，她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隧道深处那盏越来越近的车头灯。她忽然想起高一分班那年之后，她真的再也没见过他，直到今天。

　　今天赵周乔在地铁上看到了他追了出去，然后把他追丢了。或者说，不是追丢了——是她追出去的时候，温时安已经不在那里了，中间只隔了一站地铁，三分钟不到的车程。

　　但等她追上来的时候，温时安已经不见了。

　　这大概就是某种隐喻。

　　温时安在她的人生轨道里提前下了车，而她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坐过了站。

　　赵周乔回到地铁站，重新刷卡进闸，坐回学校华大站方向。车厢里的人比刚才更少了，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随机播放了一首歌。

　　“可是我偏偏不想要转弯，就算不开灯的房间真的有些暗……”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那种不受控制的行为，为什么在确认找不到温时安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普通的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怅然。

　　对面车窗上映出赵周乔自己的脸，碎发从额前垂下来，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淡淡的空落。

　　也许她只是想看看温时安。

　　时隔将近两年，第一次在同一个城市里看到他，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认识的人了。明明只差了那么一点点，为什么就不能再遇到一次。不过地铁不会因为她追了一站就倒回来，有些时间差，不是跑几步就能弥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