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78、人连一次也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 如果是你，

　　国庆之后，赵周乔的宿舍里每个人都买了一辆电瓶车。

　　起因是宋知渺在宿舍群里转发了学校门口那家电动车行的团购链接，说四个人一起买能打九折，还送头盔和雨披。“你们想天天走路去本部上课不累吗？从分校走到本部单程就要将近半小时，冬天怎么办？”

　　于是三个人选了个没课的下午一起去了车行。

　　沈吟之挑了辆白的，程佳宁挑了辆灰的，赵周乔在白色和绿色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绿色。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什么绿的颜色，不太亮也不太暗，介于抹茶和橄榄之间。沈吟之说，“以后我们车没电了就可以蹭到三辆豪车了。”

　　新车刚骑回去的时候，赵周乔发现车筐有点歪，大概是装配的时候没拧紧。她推到学校门口的修车摊上，花了五块钱让师傅扳正了。

　　师傅一边拧螺丝一边说这车质量不错，电池也耐用，好好骑能骑到大学毕业。她听完之后拍了拍车座，觉得这大概是她上大学以来最成功的一笔投资。

　　她们的专业课大多在分校区上，但有几门选修课安排在本部。

　　分校区的地铁站叫华大站，本部的地铁站叫段家湾。

　　这两个站名在赵周乔的手机地图上被标记了好几次，每一次从华大到段家湾，再从段家湾回华大，像是某种固定的钟摆运动。

　　自从上次在地铁上看到温时安之后，她每次经过段家湾站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车门——看看有没有人上车，这是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带了点傻气的条件反射。

　　那天晚上有一节选修课，是本部的“西方哲学史”。

　　赵周乔和沈吟之、宋知渺在三食堂的面馆随便吃了碗面，就骑着电瓶车往本部去了。

　　三辆车并排停在教学楼下的停车区，赵周乔锁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绿色车轮。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跟在沈吟之的车后面，宋知渺在后面哼着某首她没听过的日语歌。

　　教室里人还不多，她们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沈吟之和宋知渺一人掏出一部手机，开始激烈地讨论某部耽美小说。

　　赵周乔在旁边听着，一开始还试图跟上她们的节奏，但听着听着就放弃了。话题从“到底爱不爱”一路滑到“你不觉得特别有破碎感吗”，宋知渺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着，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打到前排的椅背。

　　赵周乔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宋知渺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还早着呢”，然后继续用比刚才稍微小了一点点但仍然不算小的音量分析某本小说的攻为什么是绝世好攻。

　　教室是阶梯教室，座位是连排的长桌，赵周乔她们坐在靠右边的位置。她左边隔了一个走道、再往前一排的那张长桌上，坐了三个男生。其中一个正低头翻着笔记本，另一个在玩手机，还有一个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宋知渺说到“破镜重圆才是仙品”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半拍。赵周乔看到左边那桌有一个男生抬头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打扰之后的不悦。

　　他抬头的瞬间，教室里的灯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干净，鼻梁挺直，穿着一件黑色防晒衣，里面叠了一件浅灰格纹衬衫，领口翻得规规矩矩的，戴着浅色口罩。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对旁边那桌叽叽喳喳的女生有些不耐烦。

　　是温时安。

　　赵周乔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好几件事：认出他，确认他正在看她们这边，意识到自己刚才和室友一起制造了噪音，然后整个人僵住。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个名字要从嗓子眼里往外跳，但还没跳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温时安。

　　她没敢念出声。

　　倒是他，眉头从那点被打扰的褶皱里舒展开，像是辨认出了她。他的眼神从“很吵”变成了“是你”，那个转换快得几乎不着痕迹。

　　“赵周乔。”他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隔着一个走道刚好能听到。他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那双眼睛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内双，眼角微微往下弯，看人的时候很直接。

　　“温时安。”赵周乔也回了一句。两个人的名字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落下来，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声音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赵周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而有力，像是某种迟到的回应。

　　然后上课铃响了。西方哲学史的老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教室里安静下来。

　　温时安转回身，赵周乔把平板摊开，假装在看目录。她的手指点在目录页上，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不是因为惊喜，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混杂着意外和某种旧日回响的情绪。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低屏幕亮度，点开了微信。

　　手指在联系人列表里往下滑了好几下，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点开过的头像——温时安，以前高一的时候加的那个微信。

　　对话框里空空荡荡的，上一次聊天是很久以前他问她手机是不是被收走了。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你怎么也在华大？”

　　隔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划开，看到那边只回了一个字：“嗯。”

　　赵周乔看着那个字，觉得自己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下。但她不甘心，又发了一句：“你在什么专业啊？”然后是，“你在本部啊。”“你有没有参加什么学生组织？”她知道自己在连环追问，但她控制不住——她总觉得如果自己不问了，这段对话就会在这个“嗯”字上彻底结束。

　　温时安挨个回了。他说是机电的，说参加了院里的青年志愿者协会。他的回答依然简洁、礼貌、没有延伸话题。他没有反问她在什么专业，没有说“你呢”，没有给她任何一个可以把对话继续下去的钩子。

　　赵周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目光，余光扫到他坐在左前方，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游戏界面。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着，姿态松弛而专注。

　　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课本上，打开抖音随便刷了一下。第一条视频，配乐是她熟悉的某首流行歌，画面是某个电影里男女主擦肩而过的慢镜头，文案写着“年少的喜欢，最终都变成了擦肩而过的遗憾”。

　　她抬头看了一眼温时安。他坐在暖黄的教室灯光里，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被遮去了大半。黑短发柔软地贴在额前，发梢被夜色和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穿得简单舒服——浅灰格纹衬衫领口从黑色圆领棉服里规规矩矩地翻出来，中和了外套的沉闷。牛仔裤是宽松的浅灰色，松松地垂在黑色运动鞋上，裤脚带着一点自然的褶皱。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双手轻轻交握放在膝头，整个人浸在暖光里，软得像一块温温的棉花糖。

　　赵周乔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眨了眨眼。眼眶有点酸。

　　她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高一时候丁斯乔的反常，温时安被叶茜雯拽着袖子问“你弹吉他吗”时那个不紧不慢的笑，分班前他在昏暗教室里叫她名字时那种压低了的、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声音。

　　还有那次，她被丁淑馨叫去办公室骂了一顿，回来之后他抄她的作业，害她又挨了一顿骂，他道歉的时候说“是我抄你的，不关你的事”。那些画面像是散落在抽屉里的旧照片，忽然被一只手全部翻了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拼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温时安喜欢过她。

　　但真的只是喜欢过。他在她的人生轨道里待了很久，然后在她终于拐弯看向他的那一站，提前下了车。

　　如今的温时安长得那么好看，大学里大概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社交圈，或许已经有女孩在倒追他，或许已经有了正在暧昧的对象，或许已经名草有主。

　　她只是他高中时的一个同桌，甚至只有一个学期就分开了，仅此而已。

　　“赵周乔。”讲台上的老师忽然点到了她的名字。赵周乔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脆响。

　　老师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头看着点名册，问她，“你觉得赫拉克利特会怎么看待刻舟求剑？”

　　她站在那里，大脑飞速运转——刚才她在刷抖音，根本没听课。但赫拉克利特她知道，那句“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她在政治课上背过无数遍。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赫拉克利特应该会立刻下水找剑，因为他觉得万物都在变化，不能用一个固定的记号去对应一个不断变化的场景。”

　　老师继续追问，“那克拉底鲁的观点呢，他把赫拉克利特的思想推向了极端，认为事物连一瞬间的静止都不存在，人连一次也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

　　赵周乔想了一下，“克拉底鲁大概会干脆放弃找剑，因为一切都变了，找了也是白找。”

　　老师说“很好啊，给你加分，你叫什么同学？”

　　“赵周乔。”

　　“你这个名字还挺好记。” 老师让赵周乔坐下之后又对着全班喊了一句“你们要多回答问题啊，回答问题加分的”。

　　赵周乔坐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赫拉克利特的那段简介，心想——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温时安还是那条河吗？她不知道。但赵周乔还是那个赵周乔。

　　刻舟求剑的人，站在船上，在船舷上一刀一刀地刻着记号，以为只要回到同一个位置就能找回那把剑。可水流在动，船在漂，剑早就沉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该不该下水去找？还是该像克拉底鲁一样，干脆放弃，承认一切都变了，找也是白找？

　　回到宿舍，赵周乔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温时安。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备忘录，点开微信。她看到屏幕上有一个红色的提示标记——温时安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未读消息的气泡。她点开，他在一个小时前发的，内容是：“我刚打游戏差点忘记问你了，你在什么专业啊？”

　　赵周乔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我在经济学。”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温时安。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人连一次也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可是赵周乔是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