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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高考(下) 你们会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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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考完出来,赵周乔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何梓珺从厕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实验附中的塑胶跑道上,把红色的跑道晒得微微反光。
英语考完的那个下午,赵周乔把答题卡交上去的时候,手指在桌面边缘撑了一下才站起来。考场在二楼,走廊里涌满了往外走的人,有人在前面大声说“英语听力那个电流声你们听清了吗”,立刻有好几个人同时回应——“有有有”“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最后那段我都听劈了”
江潆从后面追上来,和姜瑜荧并肩走着,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这次英语听力有电流声,有好多道题我根本都没听清,我数学多考那点分全部都还给英语了。”姜瑜荧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还有数学,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江潆没有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赵周乔在旁边听着,没有加入她们的对话。英语听力她全听到了,电流声确实有,但刚好没有影响到她这一排。后面的阅读和完形也很顺滑,顺滑到她做到最后一篇阅读理解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在考场上做英语阅读,最后一次用2B铅笔涂答题卡,最后一次在交卷铃响之前把作文的最后一段写完。
吴英在教室前面等着收准考证,看到她走过来,问了一句“赵周乔啊,你那个听力觉得怎么样,有没有电流声?”赵周乔说还好。吴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最后一天是地理和政治。政治考试开始得比较早,中午要在实验附中吃午饭。上午的地理考完,赵周乔把答题卡交上去的时候,心里完全没有底——选择题有好几道她都在两个选项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凭感觉选了一个,也不知道对不对。
大题的材料她读了好几遍,写了一堆关于洋流和气候的东西,写完之后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踩到得分点。
她从考场出来,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罗琴。罗琴也刚考完地理,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挂着同一种“我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的表情,边说边跟着人群往食堂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赵周乔忽然发现周围的人都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前后左右,没有一个认识的背影。罗琴也发现了——她们和大部队走散了。
然后吴英就出现在她们面前。班主任站在食堂门口,整张脸都写着“老娘找了你们好久”。“刚才叫她们不要乱跑,这边学校不认识走丢了很麻烦!”她的语速很快,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但考虑到这是高考,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她们赶紧进去吃饭。
赵周乔和罗琴低着头走进食堂,找了两个空位坐下。午饭是大锅饭,没有分餐制,每张圆桌上摆着几盆菜,一盆米饭,所有人的筷子都在同一个盆里搅来搅去。菜的卖相不太好——酱汁已经凝固了,青菜炒得发黄,西红柿蛋汤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米饭是那种大锅煮出来的,粒粒分明但口感发硬。她想起何梓珺昨天早上的惨状,决定还是少吃点,只夹了两片青菜、一小口米饭。
江颖初坐在她对面,把夹到碗里,带着兴奋的语气说,“下午就要解放了,考完政治我要去买新手机。” “我也要买折叠的。”身边有人附和。
江颖初平时很少在考试期间说这些——她是那种可以把自己的欲望压缩到一块海绵里、等到所有正事都做完之后再慢慢释放的人。
赵周乔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觉得江颖初好像已经在为下午五点之后的人生做准备了。
午休借用了实验小学的教室。小学生的课桌椅又矮又窄,赵周乔把腿缩在桌子底下,膝盖顶着桌板。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在闷热的空气里荡来荡去。
何梓珺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眼睛闭着,但赵周乔看到她睫毛在微微颤动。
赵周乔没有睡。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扇,扇叶转得很慢,像是也被热得没了力气。她不敢睡,怕睡过头,怕错过入场铃,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入场铃响的时候,赵周乔从那张窄小的课桌椅上站起来,腿麻了。
她跺了跺脚,跟着人流走进考场。最后一门政治——这是高中生涯里最后一次坐在考场上,最后一次翻开发下来的试卷,最后一次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
选择题她做得特别快,每道题只读两遍就选答案,不敢多犹豫,怕一犹豫后面的大题就写不完。写完选择题之后她立刻翻到大题部分,把答题卡摊开,右手握笔,左手压在纸面上,开始写。
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着,她的字从平时的潦草变成了潦草的平方。每一道大题的答题区域都被她用密密麻麻的字填满了。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写了太久,手腕的肌肉已经酸得支撑不住了。
她把笔握紧,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把最后几行写完。写到最后一个句号,她把笔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铃响的那一刻,她站起来,把笔袋拿在手里,走出考场。大巴车在实验附中门口等着。赵周乔找到自己班的那辆,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喜作一团——有人在互换QQ号,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吃饭,还有人已经把驾校的传单拿在手里了。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从前排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沓宣传单,用一种特别专业的语气说“高三毕业季驾校优惠报我名字打八折”,全车的人都在笑。
何梓珺坐在她旁边,耷拉着脑袋,说自己政治选择题错了两道。赵周乔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把自己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何梓珺被她的动作逗笑了,伸手去掰她的手指,说别装了别装了反正都考完了。赵周乔把手放下来,但她的嘴上没有接任何关于答案的话。
下午回到家,她脱了校服,换上睡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她从书包里翻出那个被锁了好几个月的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未读消息从各个角落涌进来。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江颖初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一部崭新的折叠手机,屏幕展开之后像一块平整的镜面,映着江颖初自己举着手机拍照的倒影。她笑了笑,发了一句“恭喜”,然后继续往下翻。然后她停住了。
江慕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高考加油。”只有四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羽毛,落得轻轻的,不指望有人看见,也不指望有人捡起来。
友情大概就是这样——在你拥有它的时候,你不会特别在意它。它就像空气,像水,像每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你以为它会一直在。
等到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不在了,你才想起来回头看看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一起在走廊里吹过的风。
高中三年赵周乔经历过那么多聚散离合——和江慕颜的冷战和疏远,和邢佳韵的热闹和冷淡,和盛欢的默契和告别,和丁心昱在操场上的散步——到头来,她走到最后一站的遇到的竟然还是江慕颜。
那些你以为早就忘记的小事,忽然都变得无比清晰。赵周乔伸手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加油。
时间是一把温柔的刀,它不会一刀砍断所有的联系,而是在你不知不觉中,一刀一刀地削薄那些曾经厚实的感情。等你终于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飘走了。但那张纸上写着的东西,是你十七岁时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