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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高考(上) 激动人心的 ...

  •   丁心昱要回泗水考试了。

      “我们借读生都要回原籍参加高考啊,我还是最后一个走的。”丁心昱看赵周乔有些震惊,回复道。

      走之前那天下午,她背了个相机来教室,a?da是一台小小的拍立得,挂在脖子上,白色的机身上贴了好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

      “给我拍好看点。”赵周乔被她拽到走廊里的时候还在低头看手里的历史年表,嘴里念叨着“罗斯福新政1933”,人已经被按在了栏杆边上。丁心昱退后两步,举起拍立得,眯着一只眼从取景框里看她,嘴里说“笑一个笑一个”。赵周乔把历史年表折好塞进口袋,对着镜头弯起嘴角。咔嚓一声,相纸从机器里吐出来,丁心昱把它抽出来甩了甩,举到赵周乔面前让她看。照片上的她站在走廊里,背后是绿得发黑的梧桐树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嘴角翘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太像一个马上就要高考的人。

      何梓珺也被拽过来了,然后是徐知潼、鞠瑜荧、江颖初,最后连傅遇都被从教室里拖了出来。大家挤在走廊的栏杆前面,丁心昱把相机举到最远,说“都挤进来都挤进来”,然后按下快门。相纸吐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几个人挤成一团,像一窝刚睁眼的兔子。没有人提高考,没有人提还有几天,大家只是挤在走廊里笑着,互相拍对方肩膀说你闭眼了、你头发飞了、你这张脸歪了。那样子不像即将走上考场的战士,倒像是已经在开毕业派对了。

      轮到赵周乔搬进综合楼备考了。综合楼是考场,所有高三生都要在考前三天搬进去,提前适应环境。她把行李箱拖进那间比原教室小了一号的临时教室,桌上已经放了一瓶红色罐身的可乐,罐身上印着“高考加油”四个金色大字。她拿起那瓶可乐转了转,冰凉的罐壁在掌心里凝了一层水珠,她没有打开喝,把它放在桌角,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啦啦队员。校长来教室分发礼品的时候,全班都站了起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大纸箱的教务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些祝福的话——什么“十年寒窗”“金榜题名”——赵周乔听着,只记得最后一句是“祝大家高考顺利”。然后校长开始从纸箱里往外掏礼品,每人一份,用红色的塑料袋装着,里面是一盒糕点和一只真空包装的粽子。“糕粽,高中。”江颖初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赵周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个谐音梗,她接过自己的那份,轻轻掂了掂,分量不重,但塑料袋在手里沙沙作响。

      校长说,还有五个名额可以和他握手合影,抽签决定。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抽我抽我”,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鞠瑜荧把她那个刻薄劲儿全用上了,跟徐知潼说这种好事肯定轮不到自己。吴英拿了个纸箱过来,里面放了写有全班名字的纸条,她一张一张往外抽,念一个名字,就有人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第一个不是赵周乔,第二个不是,第三个不是。她旁边的何梓珺被抽中了,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赵周乔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第四个不是,第五个也不是。纸箱空了,吴英把最后一张纸条放回讲台上。赵周乔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瓶印着“高考加油”的可乐,心想也好,运气这种东西是有配额的,她的配额得留着,留到明天考语文的时候用。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聊天。赵周乔把作文素材本翻到最后几页,看了一遍自己整理的常用名言和开头模板,然后开始背古文。《赤壁赋》、《陈情表》、《逍遥游》,一篇一篇往下背,背到“壬戌之秋,七月既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去年七月七日早读课,江颖初从后座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明年这个时候就该是我们考语文了。现在就是明年这个时候。

      高考那天早上,赵周乔在大巴车上找位置坐下,旁边的何梓珺正低头翻自己的作文素材本,翻得很快,纸张哗啦啦地响。赵周乔没有带本子,她把作文模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开头如何破题到中间如何引用材料到结尾如何升华主题,一遍又一遍,像一台自动循环播放的录音机。然后她想起来,一年前这个时候,高三高考,她和傅遇拖着行李箱走天桥去江宜中学,路上还在抱怨要走多久。那时候觉得高考还很远,远到可以用“还有一年”来打发所有的焦虑。现在她坐在大巴车上,旁边的人都没有说话。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深呼吸,翻开试卷。作文题目是关于人工智能的——材料大意是,随着AI技术的飞速发展,人们可以越来越便捷地获取答案,但也有人担忧,这种便捷会让人类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赵周乔读完材料,在草稿纸上列了提纲。她写:更进一步,便捷的答案,易滋生思维的惰性,唯有主动追问,方能守住思想的尊严。她在后面接上古罗马哲学家爱比克泰德曾警示,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做自己该做之事——独立思考,便是思想者的天职。她写当下不少人依赖AI获取标准答案,放弃独立思辨,久而久之便丧失提出深刻问题的能力。她写,答案是固化的终点,而问题是流动的起点。AI能解答“是什么”,却无法回应“该如何”;能给出“最优解”,却无法探索“更多可能性”。人类的价值,正在于不满足于现成答案,敢于向技术、向时代、向自我发起追问。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翻回前面检查选择题。有好几道她拿不准——那道论述类文本的选项她在两个答案之间纠结了好几分钟,改了又改回来,最后还是留下了第一个凭直觉选的答案。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赵周乔眯着眼睛在大巴车旁边找到何梓珺,她正靠在车轮旁边的阴影里喝水。“我选择题一直错很多的。”何梓珺把水瓶盖拧上,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赵周乔把校服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手腕。“我也是。”她说。

      下午的数学,小题部分还算顺畅。选择填空做下来,大部分题她都有把握。然后翻到大题。第一道立体几何她辅助线画对了,但算到最后一步发现数值对不上;概率统计的大题她写了两个步骤就卡住了,把题目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草稿纸上的数字越写越乱。圆锥曲线那道,她只写出了第一问,第二问她知道要用弦长公式,但代进去之后怎么也算不出那个答案。收卷铃声响的时候她还在草稿纸上疯狂地写最后一步的计算过程,监考老师说“请停止答题”,她才把笔放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卷子交上去,坐在座位上等着收完所有答题卡,然后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讨论最后那道圆锥曲线的答案了,她把步子加快了一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手腕。手腕内侧的皮肤被凉水激得微微发红,她把水关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她低头用湿手拍了拍额头,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大巴车里的气氛和上午完全不同。徐知潼坐在后排,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语气跟旁边的人说她觉得自己至少有110分——选择填空全对,大题除了最后一问全都写出来了,虽然没有完全算对但步骤分肯定能拿到。旁边几个女生都在附和,有的说自己也差不多,有的说比模考简单。赵周乔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她旁边的何梓珺也没有说话,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盯着前排座椅后背贴着的“高考加油”贴纸发呆。或许只有她们没有写出来吧。赵周乔把目光从车窗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有一小片被她咬掉的死皮,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有点疼。

      第二天早上,历史考试前,大巴车停在校门口。赵周乔从车上跳下来,看到何梓珺蹲在花坛边上,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你咋了?”何梓珺说没什么,就是早上吃的面包,大概是太油了,胃里一直翻。老师还没赶过来,周围都是往考场涌的人流,有人回头看她们一眼又匆匆走了。赵周乔蹲在那里,手在口袋里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她没带水,也没带纸巾,什么都没带,因为怕考试的时候要上厕所。她只能蹲在那里,用手轻轻拍何梓珺的背。后面不知道何梓珺怎么解决了,大概是老师赶过来了,带她去医务室要了片药。

      考完历史出来,何梓珺靠在走廊的墙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早上好了一些。她说她昨晚考完数学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道没算出来的圆锥曲线。“我也是。”赵周乔靠在墙上,把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我后面大题根本写不出来。”

      是的,赵周乔也是这样一夜的辗转反侧。她昨晚躺在床上,把数学卷子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道没写出来的大题都像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她告诉自己明天还有两门考试,不能想了,闭上眼睛。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小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走廊里的考生陆陆续续从她们面前走过,有说有笑的,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历史大题的答案,有人在大声问中午去哪里吃饭。赵周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了。还有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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