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鹿目袁

70、挫折 是三模

　　三模成绩单传下来的时候，赵周乔正在整理数学错题本。她把活页纸翻到最新一页，用红笔在抬头写了“三模”两个字，然后从前面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班级三十三。数学八十九。语文全班倒数第六。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继续在活页纸上写字，写到一半发现红笔没水了，她在草稿纸上用力划了好几下，只留下几道干巴巴的白色划痕。她把笔扔进抽屉里，换了一支黑的，继续写。

　　江颖初是第三名。她的名次写在成绩单最上面那一排，和丁斯乔、江潆的名字挨在一起，稳稳当当，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留给她的。

　　下课的时候赵周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听到后面传来江颖初和别人讨论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解题思路。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周乔把胳膊收紧了，让耳朵贴着防晒衣袖子，那些声音就变得闷闷的。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性的温度。她知道那是江颖初——只有江颖初拍人肩膀的时候会先悬在半空中犹豫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会不会打扰到对方。

　　“你还好吧？”

　　赵周乔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说“没事，我就是有点困。”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她自己都觉得僵硬。

　　江颖初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下次加油”，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赵周乔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特别刺耳。

　　她知道江颖初是真心的，这四个字没有任何恶意，但她听到的时候心里翻涌上来的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被人用一根羽毛在喉咙里挠了一下。

　　她把笔重新拿起来，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算题目，没有回应那四个字。

　　她想她大概是在嫉妒。

　　不是大概，就是嫉妒。嫉妒江颖初可以永远这么稳，嫉妒江颖初的排名像钉在墙上一样从不动摇，嫉妒江颖初在别人考砸的时候可以真诚地安慰对方，而她自己坐在那个被安慰的位置上，心里想的却是我不要你的安慰。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很差劲。

　　地理课的时候，陈老师把答题卡一张一张发下来。念到她的名字，他从讲台上走下来，把答题卡放在她桌上，没有立刻走开。他的手指在她选择题那一栏点了点，那一排红色的叉号像一串被钉在纸面上的十字架。

　　他说，“你这个地理不行啊，我不说天河一中的均分了，你这都比天河中学的均分低了。我看你选择题错太多了，怎么能错那么多啊，过会儿我讲的时候你要好好理解啊。”

　　他的声音不大，周围几个正在低头翻答题卡的人都听到了。

　　坐在她斜前方的男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赵周乔握着笔，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把答题卡翻过来压在桌上，用左手按住，右手拿起红笔开始订正。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她加大了力气，把那个红点描成一个圈，圈住那道错题的题号。

　　每描一圈，她的笔就往纸面上多陷进去一点。她在选择题旁边写了第一步的分析思路，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倍，有几个字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写。那口气卡在胸腔里，没有出去。

　　丁心昱拉着她去操场散步的时候，她还在想那道地理选择题——暖锋过境之后气温回升，她选了降温，因为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冷锋的图。

　　走到班级门口，她忽然想起来还没看丁心昱的成绩。回到教室之后她在排名表上找丁心昱的名字，找到了——四十名。“原来你考的比我还差啊。”话音刚落，她的表情就僵住了。

　　丁心昱把排名表放回桌上，笑了笑。“对啊，我成绩一直不怎么好。”她没有停顿，没有移开目光，赵周乔看着她的侧脸，那些烦躁和嫉妒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冲了一下。

　　丁心昱考得比她差，但丁心昱被冒犯了却没有生气。

　　她们沿着操场的跑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影子拖在跑道上，被她们的帆布鞋踩碎又合拢，合拢又踩碎。

　　赵周乔忽然问出了一个或许会让丁心昱跟她绝交的问题，“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丁斯乔啊，我记得邢佳韵跟我说的。”

　　丁心昱大方承认了，然后反问她是不是也喜欢丁斯乔。赵周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她很快笑了出来，用一种特别自然的语气说，“人家不都有女朋友了，人尽皆知。”

　　她掩盖了自己喜欢过丁斯乔的事实，并不觉得自己不坦诚，或许也是一种保护。把一段从未开始过的暗恋永远封存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是对那个曾经的自己最后的温柔。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丁心昱忽然用一种恨得牙痒痒的语气说，“这次连仇芸都比我考得好——甚至比你考得好呢。之前和她吵架，到现在也没和好。”赵周乔知道仇芸，坐在她左边的女生，但她和仇芸并不熟悉，只是听徐嫣和傅遇偶尔提起过。

　　据说仇芸这个人很难相处，连老师都拿她没办法，曾经有一次秦薇不小心和她买了同款的笔袋，她在教室里当场翻脸，说秦薇学她。后来傅遇也不小心买了同款的什么东西，吓得赶紧退掉了。

　　“是啊，不管她了。”丁心昱把一颗踢到跑道边缘的石子轻轻踢回草丛里，然后转过头看着赵周乔，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话说不到一个月高考了，咋办呢，我现在感觉每次模考都考不好。”

　　赵周乔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小块草屑，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已经干成了一小片褐绿色的斑点。“我也是。”她说。一模十五名，她跟自己说守恒定律；二模二十九名，她咬着牙订正了所有的错题；三模三十三名，数学跌破九十，语文倒数。

　　每一次她都以为触底了该反弹了，可每一次底下面还有更深的底。

　　她妈妈已经给她联系了机构，如果高考不行，会考虑考雅思出国。

　　出国这个选择，就像你在爬一座很陡的山，手里突然多了一根安全绳，它不会让你爬得更快，但它保证你不会摔死。这几次模考的持续失势，让她觉得那根安全绳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晚上回到家里，她妈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赵周乔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嘴巴张开，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下来了。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被眼泪泡胀了才吐出来。“我现在越考越差，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了，明天开始就不用学了，反正也考不上。”

　　她妈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高考是一定要经历的。不是因为考好了能上好大学，是因为你这一辈子，大概不会再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所有的事都只为了一个目标，出了这个校门就再也没有了。”

　　“考前考得差，不一定是坏事，反而是好事。你有没有听过风险对冲——你现在把所有的错都犯一遍，把所有的坑都踩一遍，高考那天就不会再犯了。”

　　模考考得好，人会飘；飘了，高考就考不好。模考考得差，人会憋着一股劲，那股劲到高考那天会全部使出来。高考和模考是不一样的。

　　老师都会这么讲，但其实，都是安慰罢了，高考前状态不好，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赵周乔站在客厅中间，纸巾被揉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纸浆，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哭得没有刚才那么凶了。

　　回到学校上晚自习的时候，她推开教室后门，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政治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评三模的试卷，声音从讲台传过来，经过几排桌椅的缓冲，到达她耳朵的时候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

　　她听到老师念了她错的那道选择题的题号，然后开始分析题干，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攥了一把。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张被红笔圈了无数个圈的答题卡，那些红色的圈像是从纸面上浮起来了，一个一个往她眼睛里面钻。

　　赵周乔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笔开始抄黑板上的板书。每一个字都写得特别用力，像是在用笔尖惩罚自己——你为什么错，你为什么又错，你为什么总是错。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和教室里笔尖刮纸的声音混在一起。

　　赵周乔继续写着，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站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前面还看不到光，走得很慢，很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