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69、百日誓师还是成人礼 边陲县城的

　　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被擦掉重写了无数次，最后一次被人用红色粉笔描粗了边，数字瘦得只剩骨头。吴英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和后排某个男生压抑的咳嗽。

　　她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说出来的话却比平时软了几分。

　　“明天百日誓师，同时也是高三成人礼。我已经跟家长说好要给你们准备礼物了。”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底下那些埋在练习册堆里的脑袋，“注意哦，其实已经不足一百天了。你们要加倍珍惜现在的时光，好好复习，好好收心。”然后她补了一句，“到时候要穿校服，不要忘记了。”

　　说完她就翻开教案开始讲昨天的阅读理解，好像刚才那几句温情的话只是某种例行公事的插播。赵周乔低头继续写题，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黑，夏天快来了。

　　第二天早上，广场上摆满了从各班搬下来的凳子，高一高二的时候赵周乔也搬过凳子来这里——运动会开幕式、表彰大会、元旦晚会——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所有的家长都站在凳子后面，黑压压的人群从广场边缘一直漫到花坛边上，有人手里捧着花束，有人拎着礼品袋，有人踮着脚尖往学生方阵里张望。

　　赵周乔和何梓珺坐在一起，前面是姜瑜荧，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膝盖顶着姜瑜荧的椅背。

　　赵周乔的妈妈找过来的时候，她正低头在手机上查昨晚那道没做完的数列题答案。“哎呦，找了我半天。”她妈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腰间系着细细的皮带，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在周围那些穿羽绒服和运动鞋的家长中间显得格外隆重。赵周乔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妈腾出半个凳子的位置。其实凳子上坐不下两个人，她妈只是半倚在凳子边缘，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校长在主席台上开始颁发优秀学生奖，念名字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之后在广场上空回荡。吴英的女儿也在名单里，站在台上接过奖状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客客气气的笑。赵周乔她妈把手搭在她肩上的力道忽然紧了一下，用一种大到让前排同学都回头看了一眼的音量说：“她们怎么考那么好？”

　　前排几个不认识的家长转过头来看了看，又转回去了。赵周乔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指甲在掌心轻轻掐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妈你小声点”。

　　何梓珺旁边是空的。赵周乔往那个空位看了一眼，问她妈怎么还不来。“她在我姐那里，”何梓珺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短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姐他们班主任都不知道我在三班，上次我妈发消息跟她们班主任说过会儿还要去三班开会，我姐班主任还打了个问号。”她说到“打了个问号”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赵周乔也跟着笑了。

　　成人礼的环节是家长把准备好的礼物交给孩子。赵周乔接过她妈递来的那个深蓝色盒子，打开一条缝看了看，一块手表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表盘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她认得那个牌子，大概猜得出价格不菲。她把盒子重新盖好，用两只手捧着，没有把手表拿出来戴。“你过会儿带回家吧，我怕我弄坏了。”

　　鞠瑜荧从前排转过头来，眼睛往盒子上瞄了一下：“啥牌子的啊？”

　　“我不知道啊。”赵周乔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把盒盖合上了。鞠瑜荧“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后排传来傅遇的声音，带着一种很久没听到过的纯粹的开心：“啊，是我的漫画书。”赵周乔转头看去，傅遇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漫画合集，封面上画着她不认识的角色，她的手指从书页边缘轻轻划过，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亮亮的。

　　中午，赵周乔和傅遇、江颖初、徐嫣一起去校门口那家牛肉粉丝煲店吃饭。粉丝在砂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牛肉片铺在最上面，边缘微微卷起，汤底是深褐色的，飘着几粒花椒和葱花。江颖初把粉丝在筷子上绕了两圈，吹了两口塞进嘴里，然后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校服领口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一个很小的圆牌，上面刻着一个“颖”字。“不出意外，我的礼物果然是金项链。我都已经戴上了。”

　　大家都抬起头来看。徐嫣凑近了研究吊坠上的字，傅遇说“你妈也太实在了”，赵周乔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心想江颖初的妈妈每年送她一个金首饰，这大概就是那种稳稳当当的、不需要猜测的母女关系。

　　“对了，那边不是贴了什么小时候的照片吗，你们想不想去看看？”江颖初把项链重新塞回领口里，用勺子舀了一口汤，“我还想看看傅遇小时候长啥样呢。”

　　照片展板竖在广场旁边那条梧桐大道上，两排展板面对面，中间夹着一条用彩旗装饰的通道。展板上贴满了照片，从高一的军训合照到高二的运动会抓拍，再到高三的百日誓师集体照。赵周乔弯着腰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看着那个刚入学的自己——穿着大一号的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站在傅遇旁边，手里拿着一瓶雪碧，笑得怯生生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文理分科，不知道自己会考第三十名，不知道她会在天桥上看着苏靓晴拖行李箱然后嘴角翘起一个让自己都陌生的弧度。

　　在最角落的那张照片里，她找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是一张老照片被翻拍放大之后贴上去的，像素不太高，边缘有一点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坐在棋盘旁边的小女孩，短发，大概只有两三岁，穿着红色的棉袄，两只手撑着下巴，皱着眉头盯着棋盘，好像真的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因为当时头发很短，又穿得像个男孩子，大家都在猜照片上是谁。

　　“你是哪个啊？”徐嫣在展板前蹲下来，从头看到尾，然后站起来问赵周乔。赵周乔支支吾吾地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下棋的小女孩，说“这个是我，因为只有一点点大的时候还是短发”。

　　“怪不得那么聪明，从小就玩象棋。”江潆在旁边开了句玩笑。赵周乔赶紧摆手说“哎呀，根本不会玩，现在也不会”。何梓珺弯下腰凑近了看那张照片，然后发出一声爆鸣：“好可爱啊！”她直起腰，用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语气补了一句，“和现在两模两样的。”

　　赵周乔看着那张被翻拍的、有些褪色的老照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那个皱着眉头假装会下棋的小女孩，和现在这个坐在高三教室里、为一道地理题发愁到半夜的她之间，隔了漫长的十几年。那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呢——她记得小时候在象棋盘前面坐不住，她爸说“再坐一会儿”，她就再坐了一会儿，后来她学会了下棋的基本规则，但始终没有学会怎么赢。就像她学了十几年的地理，始终没有学会怎么区分冷锋和暖锋。但那些坐不住的下午，那些背不下来的洋流图，那些在走廊里笑出声的课间，那些和邢佳韵一起分着吃的薯片，那些冷战的纸条和和解的棒棒糖，那些在天桥上幸灾乐祸又自我谴责的复杂情绪，那些考第三名时的惊喜和考三十名时的麻木，那些来了又走的人，那些走了又回来的人，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这些加在一起，把她推到了今天，推到了这块贴满照片的展板前面，推到了百日誓师的广场上，推到了离高考不到一百天的这个闷热的午后。

　　法国作家普鲁斯特曾说过，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的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现在她站在这里，用一双新的眼睛回头看那个短发小女孩，看那个高一军训时怯生生的自己，看那个在走廊里眉飞色舞地讲八卦的邢佳韵身边的自己，看那个坐在三班教室里听新同学用“宝娟”这个绰号讲苏靓晴的陈依时陷入沉默的自己。她看到了她们的笨拙，她们的虚伪，她们的胆怯，她们的善良，她们在每一件小事上的挣扎。这些全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