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41、桃花 赵周乔第一

　　赵周乔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变了，是在某个课间。

　　她正靠在邢佳韵的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画，跟秦思深争论,“我绝对没记错，上一轮卡池就是公子啊”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说到激动处还拍了一下桌子，把秦思深放在桌角的水杯震得晃了两下。

　　是她自己忽然觉得那个大声说话、拍桌子、跟男生推推搡搡的人有点陌生，上学期她在三班的时候，跟温时安做了两个月的同桌，两人如今都没什么新的交集。

　　现在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指挥蔡宸柯帮她值日，还跟秦思深一桌吃饭，甚至可以趴在邢佳韵的肩膀上笑得前仰后合，她变成了一个她以前不认识的人。

　　但她喜欢这个人。

　　成绩是慢慢滑下去的。从上学期期中考的第三名，到后来的第七名、十几名，再到最近这次月考，她在成绩单上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二十二名。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笔袋里，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跟邢佳韵去校门口买双皮奶，就彻底忘了这件事。

　　以前她会焦虑得中午睡不着觉，反复翻看错题本，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标注错误类型，在空白处写“下次一定要注意”。但现在她只觉得——下次再说吧。考试前几名的成绩再也不属于她了，但她拥有了邢佳韵，在终于感受到的青春与活力面前，这些失去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上学期她还是那个五分钟洗漱完毕、抓起书包就往教室跑的人，现在每天早上至少要花好一会儿在镜子前折腾。把头发用抓夹夹起来，左边拽松一点，右边拽紧一点，直到那个弧度刚好能显得后脑勺饱满但不刻意。

　　她以前觉得花时间打扮是一件很麻烦的事，现在她发现这件事本身其实挺有意思的，不是为了让谁看，她早就没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丁斯乔了。

　　邢佳韵和赵周乔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邢佳韵叉着腰，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自己的腿。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赵周乔说：“你看，没穿秋裤的腿确实比穿了秋裤的要细吧。”赵周乔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不懂。”邢佳韵戳着赵周乔，赵周乔佯装生气，“我哪里不动了。”然后揪着邢佳韵的头发，“我靠不要揪乱我的发型啊赵周乔！”俩人的声音回响在走廊。

　　体育活动课结束后，赵周乔和邢佳韵都同意去吃兰州拉面，傅遇在旁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说了句“行”，三个人就踩着下午的阳光往校门口走。

　　兰州拉面店和其他店不一样。老板是个戴白帽子的中年人，记性特别差——你在电话里预订了，他“嗯嗯嗯”地应了，等你到了店里，他一脸茫然地看着你，好像这辈子没见过你的号码。“预订？啥时候预订的？没记。”

　　所以一般只有体育活动课这种时间宽裕的日子，赵周乔和邢佳韵才会来吃，兰州拉面的汤特别香——在大铁桶里咕噜咕噜地滚着，上面飘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香菜和葱花切得碎碎的堆在旁边，远远就能闻到那股混着花椒和八角的浓香。

　　面拉得均匀筋道，捞进白瓷碗里，浇上一大勺滚烫的牛肉汤，铺几片切得薄薄的牛肉，再抓一把香菜撒上去，热气扑面。

　　三个人找到位置坐下，桌上摆着麻油、辣油、醋、酱油，四个小瓷瓶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邢佳韵拧开辣油瓶子，往碗里甩了两勺，又伸手去够麻油。

　　“别拿错了，”她把麻油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确认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我有次和李菲吃饭，她一不小心把半瓶醋都倒进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大，旁边几桌的人都听到了。

　　“旁边新开了个贡茶，你们要不要去喝？”傅遇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靠千万别喝，”赵周乔一边拌面一边摇头，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辣椒油把面条染成了亮红色，“上次沈兴哲说花三十多买了一杯，超级贵，还不好喝。”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吃面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提到了谁的名字。邢佳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傅遇脸上移到赵周乔脸上，嘴角浮现出一个审视的弧度。赵周乔正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看到邢佳韵的表情之后咀嚼的动作逐渐变慢，脑子在飞速运转。

　　沈兴哲喜欢邢佳韵。她刚才在邢佳韵面前提了沈兴哲，而且提得特别自然，好像她跟沈兴哲很熟一样。

　　“啊没有了，我以前初中的时候认识他了。”她说完之后发现这句话更糟了。

　　初中就认识，那岂不是比同班同学还早？她低头喝了口汤，试图用碗挡住自己半张脸，然后果断转移火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抬起头直视傅遇。“傅遇啊，我上次还想问你呢，上次那个门口找你那个男的谁啊？不会是你新桃花吧。”

　　邢佳韵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了。她把身子往赵周乔这边靠了靠，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傅遇，像两个同时嗅到八卦气息的雷达。

　　邢佳韵补充说，“我上次也看到了，不过我之前好像还在小区楼梯里见过那人。”话说回来她好像和傅遇是一个小区的。“哦哦我还想起来，有一次我看到他妈妈和他在电梯里，当时还在想这个男的好像有点姿色。”

　　赵周乔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啥意思？你们还是邻居。”

　　傅遇在俩人的轰炸中放下了筷子。她知道今天不说清楚是走不出这家店了。

　　那个男生叫白珩，是她的邻居，应该算是邻居，因为是一层楼。她把麻油瓶子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整理措辞的时间。

　　“所以他还问温时安要你的QQ？”赵周乔脑海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拼接人物关系图，白珩和温时安是分班后的同学，白珩和傅遇是邻居，傅遇和邢佳韵住一个小区。

　　这个世界比她们班的座位表复杂多了。

　　傅遇赶紧伸手想去捂她的嘴，隔着桌子够不着，只拍到了桌沿。“我靠不是啊，是温时安自己给他的，不是他问温时安要的。”傅遇的音量比平时高了一截，语速也快了。

　　“噢噢噢。”邢佳韵开始咂嘴，用筷子夹了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靠在赵周乔的肩膀上，用一种总结陈词的语气说，“傅遇，我跟你讲，这绝对是你的桃花。”

　　“我靠不要瞎说啊，我们就是很普通单纯的邻居关系。”傅遇抓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