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40、怎么翻篇 蒋劲抱着

　　蒋劲抱着一摞答题卡走进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刚打了铃，大部分人还在翻书包找笔。他把答题卡往讲台上重重一放，粉笔灰扬起一小片，前排的人往后缩了缩。

　　“你们是不是还不知道分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钥匙串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全班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说了句“快报快报”。蒋劲拿起最上面那张答题卡，眯着眼看了两秒，开始报名字：“丁斯乔123，孙乐言108，苏靓晴105，蔡宸柯101……”赵周乔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着，报到她认识的人的时候她的心就往上提一点，报到她没听清的名字的时候她就在心里默念“快报我快报我”。“盛欢94，李心茜94，傅遇93，赵周乔92——”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舒了一口气，不是特别好，但也不算差，至少稳在了九十以上。

　　蒋劲念了很久，念到体特的名字都出来了，赵周乔还是没听到邢佳韵。“邢佳韵，60。”赵周乔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后排已经有人开始问“最后一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教室里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答题卡上那些红勾和红叉上。

　　下课的时候邢佳韵像个没事人一样，把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上，转头跟秦思深说了一句“秦思深，我想看你的漫画书”，语气和平常毫无区别。

　　接着是语文晚自习，老师发下来年级优秀作文选，打印在好几张A3大小的淡黄色纸张上，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好几篇范文。

　　大家的惯例都是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邢佳韵你作文上了！”赵周乔翻到背面，最右下角那一篇的作者是邢佳韵。

　　那篇作文的题目是关于厌蠢症的。邢佳韵写了身边一些人对“蠢人”的容忍度越来越低的现象。

　　“厌蠢症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傲慢——它预设了“聪明”和“愚蠢”之间有道泾渭分明的界线，而站在界线这边的人有权嘲笑界线那边的人。”

　　“每个人在不同的事情上都是不同程度的“蠢人”，一个数学考满分的人可能在公交车上坐反方向，一个出口成章的人可能永远记不住别人的名字，而所谓的“常识”不过是某些人的日常和其他人的盲区。”

　　赵周乔读完之后把那张纸又从头看了一遍，邢佳韵平时说话大大咧咧的，但写出来的东西像另一个人，更安静，更锋利，也更温柔。

　　第二天，赵周乔发现邢佳韵不太对劲。早读课她课本竖起来挡着脸，但赵周乔从侧面能看到她根本没在看课本。语文课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递了过来。邢佳韵的字很好看，但笔迹有点潦草，写了满满半页纸。

　　大意是昨晚有人发空间动态含沙射影地蛐蛐她，那人没有直接点名，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指向她，任何认识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想让赵周乔中午单独陪她，不要加上傅遇和秦思深，就两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赵周乔看完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在纸条背面写了个“好”字，推回去。

　　然后她转头跟秦思深说：“你我和邢佳韵要单独约会，要不你去和傅遇吃？”

　　秦思深大概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傅遇从旁边探过头来：“今天我回家吃，可以吃我妈妈做的饭了。”

　　秦思深失望地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前排走，去找李心茜了。“李心茜，我中午可以和你们吃饭吗？”盛欢隔着好几排人冲他点了点头，“我们今天去罗森，你下课的时候走快点。”

　　中午，赵周乔和邢佳韵在校门口那家云吞面馆找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赵周乔点了云吞面，邢佳韵点了鱼香肉丝面，但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把面上的荷包蛋夹到赵周乔碗里，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面条翻了两下，放下了筷子。

　　邢佳韵开始讲了。

　　她说之前和孙乐言有一些小矛盾，本来想靠徐柔传话解释清楚，但徐柔传错话了。徐柔大概只是在转述的时候用错了语气，或者漏掉了某个关键的词，但效果却像把一根小火苗扔进了干草堆里。

　　四个人一下子全部疏远了她。

　　“那段时间我一直和江颖初她们吃饭，有一次多喝了几口徐嫣的奶茶，徐嫣也生我气了。”她说得很平静。

　　赵周乔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心梗了一下。这太像了，和她自己跟江慕颜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太像了。

　　一样的小矛盾，一样的传话失误，一样的一个人被剩下。

　　“我没看到卢翊潇发的动态，会不会是她自己瞎说了什么，然后你正好误以为是你自己了？”赵周乔小心翼翼地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没有，就是说的我。”邢佳韵的声音有一点哽，但她控制住了，“还是有中间人拍给我看的。你没看到是因为后面我联系她道歉了，她也说这件事翻篇了。”

　　“可我就一直想，为什么一直在别人在翻篇。”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落进了水杯里，整杯水都在晃。

　　赵周乔把她和江慕颜之间的事讲了一遍，所有她以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关于友情的、让她心里湿漉漉的事情，全部倒了出来。

　　“昨天数学也是，我本来就没考好，晚上还有那么多糟心事。”邢佳韵听完赵周乔的话之后，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那我们俩在这方面还很像啊”。赵周乔低头吃了一口云吞，面已经凉了，汤底也不怎么热了。

　　邢佳韵这个人，表面上比谁都洒脱，别人轻飘飘地翻篇了，她们还站在原地，反复琢磨那页纸上的每一个字，她们都是在友情里湿漉漉的人，一点一点地被小雨淋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衣服已经贴在皮肤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