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37、狭路相逢（上） 下一周换座

　　下一周换座位的时候，赵周乔那一列准时往右挪了一排，她又回到了邢佳韵旁边。靠墙的位置换给了别人，她现在坐在倒数第三排，右边是邢佳韵，左边是走道，走道那边是傅遇，傅遇后面是秦思深。

　　这个格局让她很满意，离邢佳韵近，离傅遇也近，几个人在课间自然而然地玩到了一起。起初只是借修正带和传作业，后来因为赵周乔和傅遇还有秦思深都在玩同一款二次元手游，课间的交流就变成了某种小型的同好讨论会。

　　秦思深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有一次课间他路过赵周乔桌边，余光扫到她桌子上摆着的立牌，整个人猛地刹住脚步，倒退两步，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喊了一声：“你也玩这个？”赵周乔被他吓了一跳，点了点头。秦思深又问：“你推大舅哥？”

　　“是啊。”

　　秦思深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的人，说话的时候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往上扬了半个调：“其实我是他梦男——啊啊啊哈哈哈！”他说到“梦男”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撞到傅遇的桌子。

　　赵周乔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自己说自己是梦男还是头一回而且这个人还是她同班同学。

　　“傅遇也玩，她最喜欢的是人偶，”

　　“我靠，我超级喜欢小男孩，没人觉得他很美强惨吗？最近那个新主线你们玩了没有，就是那个花神诞祭的轮回。”傅遇也无缝衔接进话题。

　　“还没呢，最近我都没拿到手机。”赵周乔把手一摊，脸上写满了遗憾。

　　秦思深在旁边猛点头：“我也是，我手机也被收了，我上一次玩还是大舅哥复刻卡池的时候，抽了个保底歪了。”说到“歪了”的时候他眉头拧成一团，和他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反差巨大。

　　傅遇难得地露出了一脸“我懂你”的表情，把自己桌上的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个元素符号，“岩元素要卡bug！”傅遇提出岩元素只能画一半，三个人就围绕草稿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讨论了好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响。

　　邢佳韵刚从外面回来了，秦思深从后排探过头来，用笔帽戳了戳邢佳韵的后背：“中午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吃饭？”

　　邢佳韵回头看了他一眼：“可以啊，秦思深我们中午吃凉皮，你吃什么？”

　　“我要吃麻酱凉皮。”秦思深很自然地点头，手里已经开始翻桌上的订餐卡片了。

　　赵周乔还思索着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关键对话，结果秦思深已经丝滑地加入了今天的午餐计划。邢佳韵转过头来问她：“赵周乔你吃什么？”

　　“我和秦思深都吃麻酱凉皮，傅遇吃全素凉皮。”邢佳韵把所以信息给了赵周乔，赵周乔从秦思深手里接过店里的小卡片扫了一眼，用手指点了点菜单上那个红彤彤的番茄图标，“那我吃番茄牛肉米线。”

　　“人家都吃凉皮，怎么就你吃米线啊。”邢佳韵拿起电话卡站起来，用一种“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的表情看了她一眼。

　　“就是。”秦思深跟着邢佳韵一唱一和，但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的调子。话音刚落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赵周乔，那个他们家米线好吃吗？”

　　“我不知道啊，我只吃过凉皮，我试试。”

　　“那你觉得好吃下次我也点试试。”

　　赵周乔看着秦思深很认真地点头的样子，心想这个人说话的语气真像一只在试探新猫粮口味的猫。虽然这几天和秦思深熟悉了不少，但和他一起吃饭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奇怪。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那样。四个人一起，又不是两个人。

　　中午是个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四个人撑了两把伞走到校门口那家凉皮店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麻酱和辣椒油混合的香气。赵周乔跟着邢佳韵找到她们那桌，四个人两两相对坐下——赵周乔和邢佳韵挨着坐，傅遇和秦思深挨着坐。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番茄汤底红亮红亮的，肥牛片铺在最上面，边缘被滚汤烫得微微卷起来。赵周乔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酸酸甜甜的番茄味混着牛肉的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觉得这个尝试是正确的。

　　秦思深的凉皮还没拌开，筷子在碗里搅了好几下，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赵周乔面前那碗米线。盯了好一会儿，他用一种女孩子问闺蜜“你这件衣服在哪买的”的语气，很自然地开口了：“你这番茄肥牛米线看着不错啊，能不能给我尝一块肥牛？”赵周乔看着秦思深那种理所当然又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认真眼神，觉得这个人和女生之间的社交距离大概比她和邢佳韵之间还短。她点了点头。

　　秦思深就真的伸筷子过来，从她砂锅里夹走了一片肥牛，放到自己碗里。肥牛片在麻酱凉皮旁边躺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完之后给出了一个评价：“好吃。下次我也点这个。”

　　“老板，给我加一个肉夹馍。”秦思深把筷子放下，跑到柜台那边，从背后看过去完全像是一个急着去买奶茶的女孩子。没过多久他拿着一个肉夹馍回来了，咬了一口，酥皮碎渣掉在桌上，他赶紧用纸巾接住。“这肉夹馍还挺好吃的。”他边嚼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容易满足的幸福感。

　　赵周乔端着大勺子喝米线的汤，余光扫到了隔壁桌子。温时安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这个人，开学以来好像就没怎么见过。高一的时候，因为丁斯乔的关系，温时安经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但自从上学期她彻底放下了丁斯乔之后，温时安这个人的存在感也随着丁斯乔一起从她的视线里淡出了。

　　白珩吃了一口凉皮，然后往邻桌看了一眼。赵周乔那桌就在他们斜对面，白珩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那边看了看，温时安注意到他的目光，“你看什么啊？”白珩收回目光，筷子戳着碗里的面筋，语气随意：“我看到我邻居了。”

　　“邻居？”

　　“坐对面靠窗那个，上次我还问你她qq呢。”温时安的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凉皮，但手里的筷子没动。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邻桌飘，那个方向正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一抬眼就能看到。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抽绳在胸前打了个结，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那条换过绳的编织手绳。额前碎发被雨天的湿气打得微微发卷，搭在眉骨上方，有几缕垂下来快遮到眼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上学期末他在丁斯乔面前说了那些话之后，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慢慢不去在意，不找她，不看她的动态，不在人堆里下意识地找她的身影。但此刻她就坐在离他三张桌子远的地方，他发现自己之前做的所有心理建设全是纸糊的。

　　然后他看到坐在她对面的男生从她碗里夹走了什么，那个男生长得文文弱弱的，戴细框眼镜，皮肤很白，夹肥牛的动作很自然，赵周乔也点了点头，没有躲，没有尴尬，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温时安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不是她，也许是她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那个女生和这个男生坐在同一边，挨得也挺近，也许人家才是一对。但转念一想，那为什么不是从那个女生碗里夹东西吃，而是赵周乔？

　　哪有普通男女同学关系会从同一个碗里夹东西吃的？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油泼面的辣椒油已经凉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膜浮在面条上。

　　他吃不下了。

　　不是，她谈恋爱了？这么快？跟那个人？他从上到下把那男生打量了一番——白瘦文弱，赵周乔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不对不对，冷静一下。也许只是朋友呢。然后只是顺便尝了赵周乔碗里的菜。但是普通男生会吃朋友碗里的东西吗？就算是朋友，这也太近了。近到有点过分。近到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又看到那个男生从柜台那边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肉夹馍，路过赵周乔身后的时候手很自然地在她椅背上搭了一下——只是搭了一下，很快就放开了——但那个动作在温时安眼里被拆成了好几帧慢镜头。

　　他心里的暴躁值已经快要爆表了。他想，赵周乔选文科班就算了，选了文科班之后眼光怎么也跟着文科班走了？然后他又把这个想法收回去，觉得自己没资格对她的选择指手画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坨掉的凉皮，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戳进凉皮里拌了两下，面筋被他戳成了好几块。

　　算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白珩看了眼手机，说快递到了要去门口拿一下，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温时安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一碗坨凉皮和一个乱七八糟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