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33、姜糖饼干 暑假的某天

　　暑假的某天下午，傅遇正窝在沙发上看番，头上戴着一个洗脸用的毛绒发箍，把刘海全部箍到脑后，露出整片额头。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后背靠着两个抱枕，腿蜷起来，膝盖上放着一碗已经见底的青提。突然，手机亮了。

　　白珩：我奶茶点错地址了。白珩：写成你家门牌号了。白珩：外卖员说已经拿进去了。白珩：要不你喝了？

　　傅遇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还没拆封的奶茶，皱了皱眉。她没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过了大概三分钟，敲门声响了。

　　傅遇从沙发上爬起来，磨磨蹭蹭走到玄关拉开门。白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点，额前碎发快遮到眼皮了。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微微喘着气，他的嘴角先翘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已读不回。”

　　傅遇没理他这个问题。“奶茶是你点的？我以为什么是我爸点的外卖。我从来不喝奶茶，我喝奶茶头疼。”说完她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往沙发上一倒，后背陷进抱枕里，整个人又摊成了一个饼。

　　白珩非常自然地跟着她进了屋，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那个完全不顾形象的瘫姿。“不会吧有钱人，你喝奶茶还头疼啊？”“真的假的啊？”

　　“我喝果茶没事。热的冷的奶茶都不行，喝了太阳穴突突跳。”傅遇闭着眼睛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把发箍往上推了推，然后睁开一只眼看他，“你能不能别站那儿，要么坐下要么回去。”

　　白珩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家里并没有其他人。

　　“傅遇。”“有钱人。”“要不要一起打游戏啊？”

　　“不要。”傅遇把膝盖上的空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过会儿我要做饼干。你要吃的话就坐沙发上看芙莉莲去，不要吃的话滚回你家里去。”

　　白珩在“滚回你家里去”和“坐沙发上看芙莉莲”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傅遇从柜子里翻出低筋面粉、糖粉、打蛋器，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然后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拉开这个抽屉看看，关上，打开那个柜子看看，又关上。

　　“我服了，黄油呢，我上午还用的。”她蹲在冰箱前面，把冷藏室每一层都翻了一遍。

　　白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头上还戴着那个毛绒发箍，几缕碎发从发箍边缘翘出来，蹲在地上的时候发箍上的猫耳朵正好对着他的方向。她翻冰箱的动作很大，每翻一层就要嘟囔一句“到底在哪”，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记性的深刻不满。

　　“你要不要吃，你要吃的话我就下单了。”傅遇放弃了找黄油的行动，拿出手机划到生鲜外卖的页面，抬头看了他一眼。白珩靠在门框上，嘴角往上一翘，露出那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厨房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额前的碎发在眉骨上方轻轻晃了一下。“包要吃的，今天来蹭有钱人的手艺。”

　　傅遇白了他一眼，低头下单了一块黄油然后凑单凑到起送价。

　　外卖到了，是白珩去开的门。他把东西放到厨房料理台上，也没走，就杵在旁边看着傅遇把黄油切块、软化、加糖粉、打蛋液、筛面粉。傅遇干活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整个过程除了偶尔说一句“帮我把那个拿过来”之外，几乎没出声。白珩倒也识趣，没有在旁边一直叭叭，只是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把一堆散装原料揉成面团、分成小剂子、搓成圆球、拍成饼状。

　　“你闻一闻，白糖没有了，我用的红糖，有没有区别？”傅遇把装着红糖面糊的碗举到他鼻子前面。

　　白珩低头闻了一下，但他其实没有仔细在闻——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去，落在傅遇被发箍箍得有点乱的刘海上。“有钱人，你还挺厉害。”

　　“少在那里废话，爱吃不吃滚。”傅遇把碗收回来。

　　她把饼干胚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锡纸的烤盘上，塞进烤箱，调了温度和时间，然后洗了手，重新走回客厅，往沙发上一倒。白珩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位置，后背靠着两个抱枕，腿伸长搭在茶几边缘，姿态极其舒展。傅遇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占掉的面积，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腿。“你过去点，屁股那么大，占那么大位置。”白珩往旁边挪了一点，大概只挪了三厘米。傅遇懒得再跟他计较，在沙发剩下的三分之一空间里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游戏。“我要趁这个时间抽个卡。”

　　她打开抽卡界面，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出出出”，然后按下十连抽。屏幕上的光芒闪了一圈，然后归于平静。没有金。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拍，整个人往靠背上一倒。

　　白珩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起来。“我来帮你抽。”他替她连点了两次十连，屏幕上的抽卡动画放了又放，无事发生。“才三十发呢。”他又替她点了两次，还是无事发生，深渊般的非气从手机屏幕里蔓延出来，连白珩都有点绷不住了。傅遇把手机抢回来，“我自己来。”她接连点了几次十连，终于到八十抽的时候，屏幕中央炸开一道金光。出金了。

　　“啊啊啊啊——”她的欢呼声刚出口就卡住了。——歪了。

　　“怎么还歪了。”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沙发里陷进去。白珩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有钱人，你氪点进去就行了，氪不改命。”

　　“我才不氪，坚决不氪！”傅遇把手机拍在沙发垫子上，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影带着一股壮士断腕的悲壮。

　　烤箱已经叮了好一会儿了。她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端出来，红糖饼干在锡纸上冒着热气，边缘烤得微微焦黄，散发着一股温热的焦糖香。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怎么感觉一股生姜味道。”

　　白珩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饼干就被烫得缩回来。傅遇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扔给他，又说了句“拿张餐巾纸托着吃”。白珩乖乖从茶几上抽了张餐巾纸，用筷子夹了一块饼干放在纸上，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焦焦脆脆的，红糖的甜味比白糖更厚实，嚼到最后确实有一点点生姜的味道，但那个姜味很淡，混在红糖和黄油的香气里并不突兀。

　　“这不蛮好吃吗？”他又夹了一块，嚼完又夹了一块，从烤盘里往自己餐巾纸上搬运的速度明显快于正常品尝的节奏。

　　“好像是有点生姜味道。”他边嚼边含糊地说。

　　“你都吃了那么多了还说。”傅遇看着烤盘里飞速减少的饼干，翻了个白眼。她把烤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用筷子又夹了两块塞嘴里，靠在料理台边缘，用筷子指了指墙上的钟。“你赶紧回去吧，过会儿我爸要回来了。”

　　白珩嘴里还嚼着饼干，说话含含糊糊的，但语气特别真诚，甚至有点理直气壮，“我可以在你家吃完饭。”

　　“想屁吃，今天我们全家去我外婆家吃饭，你赶紧给我回你自己家去。”傅遇把烤盘端起来放进厨房里面，转身推着他的肩膀往玄关走。白珩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从烤盘边缘多抓了两块饼干，一块咬在嘴里，一块攥在手心里。傅遇拉开门，把他往外一推。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白珩站在走廊里，把手心里那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自己家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嘴里还残留着红糖那种焦焦的、带着一点点姜味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