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32、我有女朋友你没有 暑假的第三

　　暑假的第三天，赵周乔给凌听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要不要吃海底捞？”凌听是她初中同学，中考之后去了天河中学，两人不在同一个学校了，但偶尔还会在微信上聊两句。凌听回得很快：“行啊，我请客。”赵周乔回：“AA吧，不然我们又要吃五百块钱了。”

　　她们约在万达的海底捞，中午十一点半。赵周乔到的时候凌听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正在往锅里涮肥牛。她穿着老太太色的裙子，头发长了一些，刘海用夹子别到了耳后。脸上打了粉底，完全不像赵周乔年龄段的朋友。赵周乔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先灌了半杯酸梅汤，然后开始说话。

　　她从分班说起，讲文科班的老师、盛欢和李心茜、姜熙媛的八卦等等。她讲得手舞足蹈，筷子拿在手里比画了半天，几乎一口菜都没往嘴里送。凌听坐在对面，边听边涮肉。肥牛、虾滑、毛肚、黄喉，一样一样地下锅，在红油里翻滚几秒就捞上来，蘸了油碟，吹两口气，塞进嘴里。她吃得不紧不慢，偶尔在赵周乔讲到好笑的地方时嘴角往上翘一下，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

　　赵周乔讲到秦思深是给的时候，伸手去锅里捞自己下了好久的虾滑——捞了个空。她低头一看，锅里的虾滑已经没了，肥牛也没了，毛肚和黄喉只剩几片残渣漂在红油上。她抬头看凌听，凌听正把最后一片肥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和她对视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

　　“我靠，你怎么都给我吃完了。”赵周乔把漏勺往桌上一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干干净净的，只有几滴没来得及蘸的酱料。“我说了那么多，荤的全给你吃了？”

　　凌听把肥牛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你一直在说话，谁知道你吃不吃。再给你点不就好了。”她打开点菜的平板，又加了两份肥牛、一份虾滑、一份毛肚。

　　服务员端着新加的菜上来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太着急，经过她们桌边时手里的托盘歪了一下，旁边柜子上摞的空碗被碰了下来。陶瓷碎裂的声音又脆又响，整个区域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服务员连声道歉，蹲下去收拾碎瓷片，凌听把脚往椅子下面缩了缩，怕碎片溅到自己的凉鞋上。没过几分钟，另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杯提拉米苏，弯腰放在她们桌上。“不好意思，刚上菜的时候不小心，这两份甜品是我们的心意，请慢用。”赵周乔看着那杯提拉米苏——玻璃杯里一层奶油一层咖啡色的蛋糕底，最上面撒着可可粉，赵周乔心里对海底捞的好感又上了一个台阶。

　　她正准备拿起勺子挖一口，对面的凌听忽然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往里面缩了半截。赵周乔顺着她躲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一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人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正背对着她们。

　　“我班主任。”凌听压低了声音，从指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来，“旁边那个是他老婆，对面坐的是我语文老师。”

　　赵周乔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又看了看凌听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的姿势，忽然觉得很好笑。“你出来吃个火锅又不是逃课，你怕什么。”“你不懂，跟班主任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就是会有压力。”

　　凌听从手指缝里又往外瞄了一眼，确认班主任没有发现她，才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我跟你讲，那个就是我刚你讲章钰睿超级喜欢的语文老师，你觉得他长得帅不帅？”

　　“现在章钰睿都被全班孤立了，他因为知道我和章钰睿是初中同学，一直让我和她做同桌，我都要烦死了，后来是我妈找了他才把我和章钰睿分开。”

　　吃完饭，赵周乔和凌听在万达门口分开。路过星巴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不远处的DQ门口站着两个人。

　　丁斯乔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着一点蓝紫色的光。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翻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旁边竟然是温时安，不是林昕洛。

　　温时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宽松短袖衬衫，里面搭了件白T恤，手腕上换了一条编织手绳——不是之前那条运动手环。他站立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给丁斯乔看什么东西。

　　赵周乔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她往旁边的柱子里挪了一步，假装在看手机，确认他们的视线没有朝这边转过来，然后迅速从侧面的通道绕出去了。走出去好远，她才放缓了脚步。

　　万达二楼的烤肉店里，温时安和丁斯乔面对着一盘还没烤的五花肉，炭火在铁架下面烧得通红。温时安把肉一片一片夹到烤盘上，油脂碰到高温的铁板发出呲呲的声响。他烤肉的动作很熟练，用夹子翻面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肉片边缘刚刚开始卷起来的时候就翻。他今天穿的那件浅蓝色短袖衬衫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很清爽，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比在学校里更松弛了几分。

　　“听说你下午还要陪女朋友，”温时安把一块烤好的五花肉夹到丁斯乔碗里，“下午没办法陪我了吧。”他的语气是那种很轻松的调侃，嘴角往上翘着，眼尾微微往下弯。

　　丁斯乔把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难得的不正经。“那你很惨了，我有女朋友你没有。”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从别人那里翻了好几倍，因为丁斯乔平时几乎不调侃人。温时安夹肉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丁斯乔摘下眼镜擦了擦被热气蒙花的镜片，重新戴上之后看着他，换了一个语气。“感觉你这学期对赵周乔的态度也冷淡了，不怎么跟我问她，也不会借着找我的名义来找她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语气是认真的。

　　温时安低头翻着烤盘上的肉，夹子在铁架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额前的碎发在眉毛上方投下了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思，温时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从嗓子眼里轻轻哼了一声。“可能小爷我注定找不到共鸣的人吧。”

　　炭火继续烧着，烤盘上的油滴下去，激起一小簇火苗，又很快熄灭了。

　　吃完饭，两人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人。他们侧着身子挤进去，站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万达喧闹的背景音隔绝在外面。温时安靠着电梯的金属壁，目光落在楼层按键那一排不断跳动的数字上，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