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水星记 一些碎碎念 ...
-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集合,赵周乔在五点五十的闹钟里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要先花整整三十秒“定一定”才能撑着床板坐起来。两条腿从大腿根到小腿肚都在发酸,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弯不了,只能侧着身体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教官要求齐步走的时候手臂摆到同一高度,前后排要对齐,左右排也要对齐。赵周乔每次都特别认真地控制幅度,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摆出去的右手总是会精准地跟芮栀的左手撞在一起。
赵周乔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她把自己的摆臂幅度收窄了一点,结果教官在后面吼了一声“手臂摆起来”,她条件反射地加大幅度,手背又跟右边撞上了。
芮栀没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往右边挪了两厘米,赵周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更尴尬。芮栀的手臂摆得稳稳当当,不急不缓,每次摆到同样的高度就自然回落。赵周乔羡慕得不行,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摆臂不顺拐的?”休息的时候赵周乔蹲在树荫底下,仰头问道。
芮栀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我初中广播体操做多了。”赵周乔一屁股坐在地上,草尖扎在手掌心痒痒的。她把帽子摘下来扇风,扇出来的风是热的。
军训的日子里,每天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吃完饭回到教室,所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赵周乔把防晒衣外套搭在肩上,脸埋在胳膊里,能闻到自己身上防晒霜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起床铃每天中午一点五十响起,教室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准时响起同一首歌的前奏——钢琴,还有音符从喇叭里漏出来,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郭顶的《水星记》。
第一天的时侯赵周乔还觉得挺好的。在梦半醒之间听着那句“还要多久才能进入你的心”,觉得旋律挺好听的,甚至在心里跟着哼了两句。第二天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第三天她开始觉得耳朵起茧了。第四天,当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拒绝这首歌。
“怎么快一周了还是水星记啊。”孟安瑶骂骂咧咧地拉着还没睡醒跌跌撞撞的叶倩文拿着水杯准备出去灌水,“广播站负责点歌审核的高二高三学生还没开学,没人换歌单啊。”没过多久俩人就回来了,“怎么回事,学校里怎么全是热水,我要去一楼售货机买冰的,你快陪我去。”孟安瑶只觉得浑身烦躁,叶倩雯放下自己的水杯后,俩人就推推搡搡地离开了教室。
正式开学是在军训结束后的那个周一。
平常上学不用穿校服,赵周乔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左右转了转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还行,就是眼底有一点点没睡好的青灰色——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是白天喝了太多冰红茶了。
班主任叫陈淑馨,教化学。她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很时髦的黄色长发,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是今年硕士刚毕业的,然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自己当年中考是当地的状元。
教室里有人小声“哇”了一下。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高考没考好,上了本地的学校,所以你们不要觉得上了禾阳中学一只脚就踏进好大学。中考考得好不代表什么,高考才是真的。”
陈淑馨这个人的履历拉出来,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件事:她对自己狠,对别人大概也不会手软。后来事实证明赵周乔的直觉是对的。
陈淑馨在讲台上站了不到十分钟,就把班上所有人的坐姿都纠正了一遍——“第三排靠窗那个男生,背挺直”、“上课好好坐,不要喝水”。
赵周乔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想:我不想坐第一排,永远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开小差是不可能的,打个哈欠都要用手挡住嘴,趴在桌上更是不可能,老师可以看到第一排所有人的小动作。
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黑板上还没有贴座位表。赵周乔表面平静,内心已经在翻江倒海。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实际上眼睛闭着,脑子在高速运转。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有些事想了也改变不了,但她还是会想。翻来覆去地想,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一遍,然后在心里给自己打最坏的预防针。
下午,陈淑馨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座位表走进了教室的时候,赵周乔深吸一口气,把背挺直了一点,目光钉在丁淑馨手里的那张纸上。
陈淑馨站在讲台上,先是讲了一遍排座位的原则——“期中考试后换”——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来回扫,确认完每个人都在认真听后她才转身,把座位表贴在了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
班上的人像开闸一样涌了过去。赵周乔站起来,她往左挪了挪,从两个人肩膀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第三排,不是第一排。
那种感觉像是绑在身上的某一根绳子忽然松开了,血液重新流回四肢,赵周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鞋子里动了动。紧接着她开始找芮栀的名字。她的视线在座位表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找到了。
赵周乔站在人群外面,嘴唇抿成一条线。虽然不是第一排,但芮栀也不在身边。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失望,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如同一杯没搅匀的蜂蜜水,上面是甜的,底下是黏的。
禾阳中学的座位不是传统的两人同桌,而是每一大列中间的一列是三个人同桌,这也就是说,中间那一列的人会有两个同桌,一左一右。而赵周乔的位置,就在中间那一列。所以赵周乔有两个同桌。右边的人叫温时安,左边的人叫江慕颜。
温时安。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温时初?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那奸夫是谁啊,太医温实初……”赵周乔不认识他,但是这个名字让人很难不联想。
江慕颜是赵周乔初中隔壁班的,她们在走廊上遇到过几次,可能在有共同好友的时候说过一两句话,不过也不算认识,只能说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赵周乔又仔细看了看前后左右的名字。前面的人她不认识,后面的人她也不认识,但能看出一个共同点——前后排的女生很多都是海川的,海川是禾阳当地的私立初中,并且成绩是遥遥领先的,基本上了海川每个班都有一半的人可以考上重点高中也就是禾阳高中。
好在左边的同桌是江慕颜,江慕颜是八中隔壁班的,这一点让赵周乔的焦虑稍微减轻了一点。
陈淑馨从上课不准喝水讲到值日的规则,条条款款说了很多之后才开始上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淑馨合上教案,说了句“今天我先走了,有什么问题明天再找我”就走出了教室。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门的那一刻,聊天声、拖椅子的声音、翻书包的声音同时炸开。
赵周乔坐在自己的新位置上,感受了一下这个位置的空间感——左边是江慕颜,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她偏头看了一眼右边,只看到一个侧脸,对方正在低头翻一本什么书,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没看太清,也没打算多看,就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收拾自己的文具。
赵周乔试着把胳膊肘往左边挪了一点,“诶,你是五班的吧?”赵周乔转头,江慕颜正侧着身子看她。她的眼睛细长的,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绳穿着的金饰。
江慕颜说,“你是赵周乔对吧?我记得你,我们数学老师好像是同一个,之前中考前提前批次的加分考试培训的时候,我在学校里见过你。”赵周乔本来只想开启话题,没想到对方居然记得这么清楚,愣了一下才点头:“哈哈哈,我记得胡老师特别喜欢你们班。”
“老师都这样嘛,”江慕颜笑了一下,“在我们班的时候也会说过五班的人聪明、反应快。”
江慕颜说话的方式让人很舒服,俩人像是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直接跳到了一个共同的记忆上,好像默认她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连接。
赵周乔转回头,目光扫过前面两排人的后脑勺,不自觉地往第四排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好几个人头,她只看到傅遇扎着低马尾的后脑勺,与她的新同桌卢陶说说笑笑,赵周乔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算太远,但也不近了。
陈淑馨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物质的分类”。字迹很用力,最后一笔的收尾处粉笔断了一小截,白色的粉末落在讲台的边缘。赵周乔看着黑板上的字,又想起陈淑馨说自己是中考状元时的表情,到底藏着骄傲,还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