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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拧巴型人格的日常 男主出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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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的周三,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周乔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然后愣了一下。
男老师在高中文科类老师里确实算个稀缺品。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扎进裤腰里,皮带扣是那种最普通的银色方扣,牛仔裤的裤脚整整齐齐地卷边,与白色的板鞋搭配起来减龄干十足。个子不高,身材匀称,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捏疼了。
他叫黄厂雄,黄老师讲起课来倒不差。他的习惯是对着每个单元的词汇表,一个词一个词地补充,词性转换、固定搭配、近义词辨析,延伸开来能写满满一黑板。大家埋头狂记,书本的空白处记得密密麻麻,连页边都挤满了铅笔字。
他平常还会布置背维克多词典,今天圈个二十页,明天说不定就突击默写,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下课铃响的时候,黄光照例说了句“下节课默写维克多,大家回去背一下”,然后他收拾东西的速度比谁都快,抱着课本和笔记本电脑快步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只急着回窝的兔子。
每次这种突然的默写,赵周乔都会看见,右边的温时安,身体会悄悄往前倾,侧过头来,目光溜到她的卷面上,笔尖跟着游走,等她写完一组,他才低头匆匆补上。
赵周乔把英语书塞进抽屉,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往第四排的方向看。她想去叫傅遇一起吃饭。
她的目光越过两排人头,落到第四排靠左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是空的。傅遇的书包还挂在椅背上,课本摊在桌上没合上,人已经不在了。她转头看向教室后门,刚好看到傅遇的侧脸消失在门框边缘,旁边走着卢陶,两个人挨得很近。
她们从楼梯口拐下去了。
赵周乔还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右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那道划痕。她看着后门空荡荡的门框,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很轻。她不怪傅遇,毕竟没有约好必须每天一起走。
她只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一艘船上放到了救生艇里,船还在视野范围内,但救生艇正在顺着洋流往另一个方向漂。
“赵周乔。”
江慕颜站在过道里,“去不去食堂?今天周三,食堂三楼应该有牛肉粉丝煲,去晚了就没了。”赵周乔把放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笑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从教室前门出去,混进走廊里往食堂方向涌动的人流里。九月初的正午太阳还很大,江慕颜跑在赵周乔左边,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赵周乔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但脑子里还有一小部分停留在刚才后门的画面里,像手机后台运行着一个没有关掉的程序。
食堂靠墙那一排窗口,最左边卖牛肉粉丝煲,江慕颜拉着赵周乔直奔过去,运气好,前面只排了三个人。端出来的时候汤还在冒热气,零星牛肉和娃娃菜浮在表面,滴了几滴香油。剩下的便是方便面,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两人位坐下。
吃饭的时候江慕颜说了很多话。初二的时候又或者是初三的时候,赵周乔没有认真听,一词一句就像上课一般,明明进了耳朵,却没有加以过滤,石沉大海,没有回响。
“真的假的?带勺子进厕所?”
坐在前面的叶茜雯经常和温时安闲聊,江慕颜与她还算熟悉,吃完饭的休息时间,大家坐在位置上,偶尔也会一起说些八卦。
每次听叶茜雯说话,赵周乔都笑得趴在桌上,她觉得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但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远处靠墙那一排,傅遇和卢陶坐在那边,面对面,卢陶正在说什么。
她把目光迅速收了回来,视线仓促收回的瞬间,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另一道目光里。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绿色球衣短袖,她扎着蓬松的丸子头,有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和耳后,笑起来的时候鼻尖微微皱着,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
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这么毫无保留地、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他眼里。
温时安看见赵周乔看向自己这边——准确地说,是看向自己这个方向——眼睛还亮着刚才笑过的痕迹,嘴角弯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没有什么话,只是在某个松弛的瞬间,自然而然地望向了一个人。
那一秒钟里,赵周乔的视线掠过他,像掠过一根柱子、一扇窗户、一个教室里再普通不过的背景。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注意到,把脸转了回去,开始低头翻桌上的书。
她只是经过了,而他被经过了。
那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她不再在课间去找傅遇了,而傅遇也没有来找她。她们的座位隔了两排,课间十分钟太短,走过去显得刻意,不走过去的话,隔着两排人的后脑勺喊名字又太吵。
赵周乔有时候会在上课的时候走神,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落在叶茜雯的后脑勺上——她扎着高马尾,一动不动地听讲。
她选择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学习上。但学习也不怎么让人省心。
数学老师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长发披在肩上,发质很好,乌黑乌黑的垂到肩胛骨的位置。她穿一条碎花长裙,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暗红色的小花,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脚上一双方跟的皮鞋,鞋面上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明明年纪不大,可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张被放错了年代的旧照片。
她说话的声音也像旧照片——轻,飘,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恰到好处地让人犯困。她翻开点名册的时候动作很慢,食指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滑,滑到哪个名字就停下来,抬头,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报出名字,然后等对方站起来回答问题。她不会像别的老师那样用目光压迫你,她甚至不太看站起来的同学,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回答对了,她就“嗯”一声,翻下一页。回答错了,她就沉默两秒,然后说“坐下吧”,语气平淡到让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错得离谱还是只差了一点点。
赵周乔被她点过一次。那道题是赋值法求解析式,她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盯着黑板上那一串符号看了大概有五秒钟。老师没有催她,就站在讲台上安静地等着,手里捏着粉笔,碎花裙的裙摆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那种安静比任何催促都让赵周乔心慌,她最后小声说了个错的答案,老师还是那三个字——“坐下吧”——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赵周乔坐下的时候心跳快到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心想这个老师大概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用在了备课上,上课的时候只剩一副空壳。
复杂的公式顺着她的话语缓缓铺展,曲线拐点、取值范围层层叠加。赵周乔竭力收拢涣散的心神,握着笔飞快记录板书,可那些绕来绕去的推导逻辑,依旧像缠成一团的丝线,怎么都理不清头绪。偶尔走神时,余光会不自觉瞟向斜前方第四排,傅遇的座位空荡荡的,想来是课间出去还未归来。
物理老师站在那里,一个光头年轻人,笑眯眯地说自己好说话,这个画面本身就很好笑。他讲课的时候也没有刻意搞笑,但他说话的方式自带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
但他笑归笑,定的规矩一点不含糊。“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几个公式一定要记住,下次我们会默写。” 每次作业发下来,错的题目超过一定数量的人,放学之后要去办公室找他,当面把错题讲一遍。“讲明白了才是真的懂了,”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点着黑板上写的“错题当面讲”四个字,“讲不明白,说明你只是看了一遍答案,没真会。你蒙我可以,蒙考试蒙不了。”
赵周乔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后背僵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前两次物理作业上的红叉数量,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之后每次物理作业发下来之前,她都会趁江慕颜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往她本子上瞄一眼。不是抄,是核对——核对选择题的最后一道,核对填空题的单位有没有写对,核对计算题的步骤有没有漏掉。
江慕颜的物理比她好一点,至少错的概率低。赵周乔每次核完之后会迅速改掉自己本子上不一样的地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把笔转两圈,继续写下一科的作业。
她不喜欢这样做,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偷东西,但一想到要站在老师面前讲错题,她就觉得偷看一眼和当众丢人之间,还是偷看一眼比较好。
他还有一个规矩——每周随机挑几个学号收错题本。题干可以打印,解题过程写完整,错因分析不少于三行。如果被抽到的人交不出来或者写得敷衍,会重点关注并要求补上。
数学课,是另一种维度的折磨。像一个被掏空了情绪的容器,上课就是往里面倒知识点,她布置的作业不多,但每次批完发下来,她都会站在讲台上,用那种慢吞吞的、像是没吃早饭的语气说:“我今天早上本来是要去体检的,但是批完作业呢,我就不敢去了我怕血压太高了。这次作业整体做得不太理想,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很多同学连思路都没有。”她说完会停顿三秒,像是在给大家时间反省,然后翻开课本,开始讲下一节的内容。
赵周乔每次听到“不太理想”四个字就觉得胃往下坠一寸。她的数学作业本上红笔痕迹比黑笔多,各种叉号和问号开成一片。她不是没有努力听讲,她每一节课都坐得端端正正,笔记抄得工工整整,经过大脑的时候像经过了一个漏勺,大部分都从筛眼里流走了。函数的图像为什么要那样画?
她盯着题目看半天,感觉那些数字和符号就像是一群穿着陌生人衣服的熟人——每一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课间是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时间。但她发现自己的课间也不完全属于自己。
问题出在她另一个同桌,温时安。
他的头发很黑,额前的碎发刚好碰到眉毛,低头写字的时候会垂下来挡住眼睛,他就用左手往上一捋,动作随意又利落。他穿校服的样子跟别人不太一样——肩膀比较宽,撑得起那件白色短袖,手腕骨节分明,写字的时候能看到手背上浅浅的青色血管。赵周乔有一次看到他转笔,一支黑色的水笔在手指之间翻转,顺时针转两圈逆时针转一圈,然后稳稳地停在虎口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但温时安跟她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开学两个星期,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了二十厘米的空气,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不是冷战,是两个人好像都默认了对方不存在。
但温时安不是沉默的人。赵周乔很快就发现,他跟班上其他人——尤其是前后排那些一中初中部升上来的女生——关系非常好。
前排坐着一个叫叶茜雯的女生,也是一中初中部的,跟温时安或许认识是同学,但仔细听她们的对话,赵周乔才发现他们或许也是开学才认识的,因为好像温时安是中川国际初中的。
叶茜雯转过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温时安桌上,袋子里装着一杯奶茶。“你昨天说的,芒果味的,少糖少冰,”叶茜雯说,“明天帮我带个鸡蛋灌饼。”
“加里脊,多放辣条。”
“行。”
赵周乔在旁边用笔帽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假装在看英语单词。
带东西这种事,在她看来是建立在一定程度的亲密关系之后才会发生的行为。不是单纯的同学之间顺便带一下,而是一种默契:我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口味,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馅,中间不需要客套和感谢。她做不到。她甚至不好意思开口让别人帮她带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包纸巾。她怕别人觉得麻烦,怕自己的请求在别人心里变成一种负担。
更让她觉得复杂的,是温时安这个人本身。他可以跟很多人同时保持亲近,但这些关系看起来都很轻松。
有一次她听到叶茜雯转过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你还记得那个刘雨欣吗?就是长得特别漂亮那个,结果昨天晚上我看到那个体育生跟另外一个女生在操场上散步,我都惊了。”
“哪个体育生?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吧”温时安问。
“对,就是那个,长得挺高的,黑黑的。”
“对啊!所以我说我都惊了。”
温时安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真麻烦,还好我没有喜欢的人。”
赵周乔听着,手里的笔停了。她忽然很想吃一个鸡蛋灌饼。不是饿了。是她突然想到,叶茜雯可以让温时安帮忙带鸡蛋灌饼,加里脊多放辣,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她甚至不敢让任何人帮她带任何东西。如果她开口问傅遇“你能帮我也带一个吗”,傅遇或许会诧异,但大概率也会答应。但她不会开口。永远不会。因为开口意味着欠别人一个人情,而她会用接下来的一整天反复琢磨“她是不是其实不想帮我带”“我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唐突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这些念头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最后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她低下头,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面,重新写了一遍题目的已知条件,然后放下了笔。
算了,还是先把这道题做出来再说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课桌上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上课铃声拖沓地响起,嘈杂的喧闹声瞬间敛去,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