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鼎食》禤瑟琳

56、寄兴之园 “你……结

　　她所期盼的，他留住她了。

　　他的手心比记忆中还要暖，还要粗糙。同样的一只手，曾经把她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曾经深深嵌入她的腰间，曾经描摹她的脊线，曾经细数过她的每一根肋骨。

　　同样的一截腕，曾经固执地抵在他的胸前，曾经贴在他的唇上，曾经交叠在他的后颈，曾经显现过为他而加速的每一次心跳。她的手腕比记忆中还要冷，还要纤细。

　　他所渴望的，她停下来了。

　　“我不能留下来。”邬月的话更像默念，是说给自己的听的。“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阿列克斯紧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看着上面邬月若隐若现的倒映。他要学会和一个虚幻的邬月相见。

　　“你…结婚了吗？”她应该立刻逃下车的，还有不到几个小时，别墅里就会有人活动了，可她忍不住再多问几句。“没有。你为什么会这样问？”阿列克斯转头看真实的邬月。“我以为你和基拉…….这是你们的计划，不是吗？”邬月也转头看阿列克斯。二人对视。

　　“计划取消了。我不想这样。那些东西，我不想要了。”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不想要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位真正的爱达米罗夫，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活在阴影里，才是他的归宿。邬月的手不安地在衣角上划着，她觉得惭愧。当初还觉得自己还了他锦绣前程，他却直接松手放掉了。“那你有没有在接触其他……”“没有。”

　　没人再讲话了。他们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建立在语言上的。车内极静，好像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邬月用指尖轻触车窗玻璃，心想此时外面应该是大雪纷飞才对，或者是瓢泼大雨，让她被困在车里，让上天赐予一个永远待下去的借口。可是天边渐渐有了光亮，这个不为人知的夜要结束了。“我陪你听首歌吧。”邬月直接按开了汽车电台。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清楚，美东夏令时凌晨四点的大洋彼岸，是怎样收到一个正好在播放《富士山下》的电台。就像她怎么也不明白，那套她曾住过的豪华公寓的钥匙，是在那晚的什么时候跑进她口袋里的。后来她去看了，里面放有她当时已归还的所有他曾送给她的礼物，还有一个刻着她名字的亚历山大石求婚戒指。

　　轻手轻脚回到房间，邬月发现钟逸还在熟睡。她长舒一口气，回到床上自己的那一边。自然是睡不着的，于是她盯着皮埋留下的痕迹发呆。创口极小，只有两毫米左右，现在被包了防水胶布和加压绷带。突然，她惊醒过来。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伤口应该怎么向钟逸解释？根据医嘱，绷带和胶布三五天之后才能拆干净，之后还会有淤青，切口要十天才能彻底愈合。别人是没机会看到，身为丈夫的钟逸肯定能看到。这代表她必须在十天之内严格避免能被他看到创口的场景。

　　她是不是被算计了？邬月突然坐起来，恍然大悟。这个大动作让身旁的钟逸动了动，吓得邬月赶紧进了厕所，扮作起夜。厕所里，盯着镜子里上臂上的小创口，邬月越想越气。阿列克斯打的是这个主意？想让她为他守身如玉，哪怕只有十天也好？她下意识想拿起电话给他发信息好好质问一下，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恋，说不定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况且前度做到他这份上已经是菩萨级别的了，就算是想动点小心思，应该也可以被原谅。再说她也不打算再联系他了，她终归已婚，不是她对钟逸有多么忠诚，是她还守着那点道德底线，她不想侮辱阿列克斯，把他放到那种境地里去。

　　从洗手间里出来，钟逸果然已经醒了。“少见你起得这么早。”他微笑，眼神扫过邬月全身。他很敏锐地觉察到邬月身上有什么不对，可是却看不出什么。“不舒服？你面色不好。”最终他归结于身体不适，放弃了揣测。“嗯。来m。”邬月心里感谢自己在里面就想好了逃避亲密接触的说辞，此刻谎话出口行云流水。也还好钟逸根本不会记得她的周期，这种谎在阿列克斯那里不知道被拆穿过多少次。

　　钟逸怜爱地将邬月捞了过来，摸了摸她的肚子。“还好吗？今天本来打算带你出去玩的。我说话算话，今天一天都陪你。”邬月眨眨眼，没想到随口一扯应验得这么快，又迅速把脸上的惊讶转换成惊喜。“真的？太好了！有你陪我当然什么都好了…….”钟逸闻言在她手臂上的手搂得梗紧了些，使得邬月心里一颤，生怕他把埋植剂捏出个什么来。

　　直到站在这个中式月洞门前，邬月都还是疑惑的状态。她刚刚应该没有上飞机，也没有过海关吧？纽城华人众多，中式元素自然不缺，只是这个园子也太正宗了点。若不是刚刚的渡轮开得不久，她真要怀疑钟逸带她坐船回国了。

　　钟逸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笑了笑，搂着她的腰进了那扇门。世界骤然换了颜色，钢筋森林和车水马龙都被抛在脑后，飞檐花窗、假山亭阁、小桥流水，在她的面前一一铺开。邬月抚上一块太湖石，想起那年这个时节，爸爸妈妈带她去苏州玩，也是这样的景色。那时她还只有半人高，被父母左右牵着在其间穿梭，什么都不懂，只抬头看天空忽明忽暗，低头看水中锦鲤嬉戏，左右看父母温柔慈祥。现在她也看不懂苏式园林，却因是故国景致，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愁思来。园内没有别人，很安静，他二人慢慢走，没人说话。

　　“有什么想法？”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钟逸停下来，转头问她。“很美。我没有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中式园林。”邬月走到水边蹲下来，看水中的几尾鱼。这些鱼偏瘦，和国内景区里常被喂得鼓起来的观赏鱼不同。这是又一身在异乡的体现。

　　钟逸看着邬月蹲在水边的单薄身影，看那一件学生气的白色衬衫式连衣裙，看她从口袋中悄悄拿出什么洒进池塘里，引得鱼儿在她面前聚集，水花翻飞。还真是孩子心性，他不免觉得心中柔软。邬月被争夺食物的鱼群吸走了全部注意，笑得眉眼弯弯。食物耗尽了，她站起来，鱼群也散去了。她走回钟逸身边，收敛玩心，决定开始主线任务。“中国的园林真是这样的吗？”钟逸帮她理理因为刚刚蹲下而产生的褶皱，含笑问她。“七七八八。为什么会这样问？你没见过中式园林长什么样子吗？”她拉着钟逸坐在亭边的美人靠上，目光清澈，一副要和他促膝长谈深度了解的样子。

　　“我没去过中国除大湾区以外的地方。”钟逸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邬月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感受到了不对劲的气息。一阵清风吹过，穿过竹叶掀起细碎的声响。邬月把头靠在钟逸肩膀上，用指尖轻轻挠他的手心。“怎么会？这很可惜。中国很大，内地有非常，非常多美丽的地方。”钟逸觉得她的指尖挠在了他的心尖上，让他全身酥酥麻麻。他攥住她不安分的手，停止她的小动作，“因为不方便。”这个不方便回答的极为克制，邬月赶紧追击，“怎么会不方便？现在中国接待了许多外籍游客。不如你告诉我具体什么把你拦住了，我帮你......”“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最近我在考虑去内地走走，到时候还要你当我的向导。”邬月察觉到他堵她话的意图，只好就此收手，以免让他生疑。

　　最近她在着手妈妈的事情时想到，何叔提供的动机应当是不成立的。婚礼上阿列克斯当众出现，他和塔季扬娜的往事算得上是公诸于众了。钟逸并非特别排斥这件丑闻的公开，这也没对他造成任何实质上的影响。精明谨慎如钟逸，所以她认为单单是这件事不足以让他承担杀人的风险。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又或者......他真的不是凶手。

　　“好啊。”邬月撇撇嘴，“原来你带我来这里，是预热一下你的旅程，不是怕我思乡情切。说什么陪我一整天，还不是为了自己的企划。”钟逸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这种俏皮话他向来受用。“冤枉。我是真的觉得你会喜欢这里，我的大艺术家。”他调整姿势，又把邬月揽进怀里，正了正自己的腰，“不过的确，我带你来不止是玩。”他转头，看向园景，又示意邬月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这座园子修建时，我们家出了很大份力。刚移居纽城时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我就时常来这里。当时刚建成，还很新净。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衰败了，我就想着再尽一份力。”他低头看邬月轻微颤动的睫毛和交叠在裙上的手，语气不免更加柔情，“我没有时间亲自理，希望把事情交给你。”这不是一个问句，他在委派任务。

　　这个任务实在出乎邬月的意料。她年纪轻、出身不够、刚结婚不久，什么都不懂，昨天刚搞砸了赵家的生日派对，他居然这么快就要让她接手新的事项。“可是我不会......”邬月脸上的为难不是作假。虽说能被委以任务是对她的信任，是好事，可是她还有学要上，实在抽不出时间精力搞这些。

　　“我会让人帮你。你不是个怕学新东西的人，对吗？”钟逸轻吻邬月的发顶，是安抚，也是促使。其实他也知道邬月并非合适的人选。她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年纪又轻，集团的艺术管理公司处理这件事情绰绰有余。可是他想让邬月去做，他想让她投入钟太太的身份里去，想让她戴着他的名号行事，想让她被他的事情占据生活。他有卑鄙的私心，不想让她重回到他的世界之外，只做那个名叫邬月的大学生。

　　“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处理这个。爱德华，离开学没几天了，我也很忙。”邬月侧身，双手环住他的腰间，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又小心蹭了蹭。感受到头顶无奈的叹息和脑后覆上的大掌，她知道她过关了。钟逸就吃这一套。“那你不如......算了。”钟逸感受到怀里的柔软，重心后倾靠在栏杆上，认命地闭上了眼。景色如许，美人如玉，他还是不再索求了。

　　邬月却觉得到了索求的时候。她听到钟逸的逐渐慢下来的心跳，留意到钟逸放松的眉宇，感受到钟逸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的轻抚，知道现在是提请求的最佳时刻。“Ed，我想起一件事情。”

　　“说吧。”钟逸睁开眼，和邬月看向他的殷切目光撞上。“昨天派对的邀请函，我当天早上才收到。后来我让何叔帮忙拿东西，也遇到一点困难。加上这段日子很多事情，我始终觉得，乔凡娜不是个尽职的工人。是不是可以......”钟逸坐直了身子，收回了贴在她背上的手，刚刚的百般柔情消散不少。“你的意思是，乔凡娜针对你，背后做害你的事情？你有没有实证？”

　　就这样爱变脸。邬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轻咬下唇，视线垂下，尽力显得乖顺，“不至于说‘害’，但是，反正是不太好的。”钟逸自知吓到了她，长叹一声，放轻声线，“我不是说你撒谎。你不知道，乔凡娜那批人是阿妈拣定的，在屋子里待的时间和我一样长。乔凡娜更是她最中意的工人，之前那个回港招来的都比不上。你这个主，我做不了。”

　　邬月心脏漏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从钟逸口中听到有关妈妈的话。她把立刻揪住往下问的话吞回去，先解决当下问题，“但是奶奶说你是一家之主。”钟逸弹弹她的额头，“那都不代表我可以忤逆父母。做人要有孝心的。”邬月很做作地叉腰转身，“那你就能没有爱心，不管老婆了吗！”她直接站起来，朝出口走去。“不逛了！回去学二十四孝。”

　　最终邬月如愿得到了“可以按她的心意新招几个工人”的结果，附赠以“参考现有员工情况”为理由查看员工档案的机会。刚回到别墅，邬月就急着开始翻看档案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