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书房秘事 “不过,我 ...
-
回来之后,钟逸有工作要处理,就邀请她一起到书房去,正好看看她需要的档案。美其名曰创造共处时光,实则就是怕她乱翻乱看。
这个书房位于二楼向北的房间,想进入需要穿过一个不大的风格相同的会客空间。北墙是整面的落地窗,发旧的棕色皮质办公椅和不大的长方形深胡桃木办公桌被安置在窗对面,背靠着满墙的展示柜。剩下两面墙都是一样的深胡桃木墙板,配有同色系的书柜,被不同颜色、语言、陈旧程度的书籍填满。地毯、吊顶、窗帘和墙边的扶手椅都是象牙白,把整个书房的沉重感削弱不少。比霍咏秋的房间感觉新,比主卧的感觉旧,或许因为这是男主人代代相传的核心办公场所的缘故。也因此,邬月现在才第一次进入,还要在钟逸的陪同下。
钟逸把邬月领进书房后,就走到某面柜子前寻找档案。邬月轻轻靠在那张沉重的实木办公桌侧面,打量着展示柜上的物品。耶鲁毕业证书以及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被意想不到地放在正中间,总统自由勋章、证书和典礼照片被放在更高处,两边放着某些慈善奖的奖章和证书、亚洲协会董事委任状和外交关系委员会的会员证书,都署着钟逸的名字。
钟逸拿着档案袋走过来,在书桌上随意放下,从后面单手搂住邬月的腰。“看出什么了吗?”他的目光随着邬月投向那面墙,下巴扬起,眉宇舒展。这句话不是索求答案的问题,是他必然出现的滔滔不绝忆往昔的预告。“看不懂,除了你那张毕业相。这些都是你拿的奖吗?”邬月“天真”的问题正中钟逸下怀,他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讲述他拿下这些荣誉的过程、心得,领奖时的盛景,语气渐渐高亢,肢体越发打开,早就失了平时低调谦逊的模样。邬月根本没有在认真听,只是一味地拍掌点头并使用“真系噶?”点解嘅?“你好叻啊!”连招,期望钟成功人士可以赶紧结束放她去查档案。“其实这些只是一部分。另外的,我和长辈们的荣誉一起收好了......”忽然,钟逸在指向低处的一张委任状时毫无预兆的停下了。
太平绅士?这是这些东西里面邬月最眼熟的了,这不是港城有钱佬经典头衔吗,有什么异样?她探身查看,发现这上面写得是钟逸父亲钟永光的名字。原来如此,天赐良机。她刚刚由钟逸的话想到所谓“放置其他荣誉的地方”或许就是钟嘉雪曾经提起的储藏室。那里有她要找的东西。“咦?这个是老爷的。我想是谁没看清放错了。”她鼓起勇气先发制人直接把委任状拿起来,“我帮你换过来吧?你说的其他放在哪里?”
钟逸沉溺于辉煌成绩的飘飘然瞬间荡然无存。他没有立刻回应,像是进入了某种反省。邬月听到耳边因为骤然到来的安静和高度紧张产生的耳鸣声。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她立刻故作轻松地把委任状放回原处,“不好意思,这个是不是你放在这里......纪念老爷的?”
还好,钟逸的手掌上移,在邬月的臂上拍了拍。“嗯。”看来他应当没有介怀,只当她心思简单。“是我亲自放的。是纪念,亦是鞭策。”他伸手,扫了扫状书上的薄灰,“我还未是太平绅士。”之后他转身,点了点在刚刚放下的文件。“在这里。你坐在这里看吧。”他示意放在桌子宽边隔壁的小扶手椅。
邬月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有问题”。一个含金量并不算高的头衔为什么值得他特地摆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让他停顿?要纪念父亲,为什么不放照片?要鞭策自己,为什么不放更响亮的荣誉?一些家世以外身无长物的小姐太太都能拿到的头衔,为什么钟逸会没有?更何况从他的话语中可以听出他并非不想要。当然,她不敢把疑虑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听话坐下翻看档案。
邬月无法集中精力在手里的文件上,她此刻就像被班主任指派到飞机位上的调皮学生,连呼吸都不敢随意。她用余光偷看前方认真工作的“钟老师”,被他的书桌吸引了注意。钟逸的书桌很干净,只放了总数可以用一只手数清的笔、书籍、笔记本、平时会被隐藏起来的电脑显示屏。另有镇守在桌边的黄铜台灯、不知用处的按钮和花色相同大小不一的木质相框。被放得最远的相片最旧,是约莫十几岁的钟逸和父母、妹妹在祖屋的合影;近一点有一张智霖、嘉雪、智霆三兄妹中学时期的合影,一张钟智霖穿着学士服和钟逸的合影,不新不旧;最前面,出乎意料,是邬月的单人照。
不是婚礼照片,不是和他的合照,只是一张求婚那晚,埃菲尔铁塔下,他随手抓拍的她月的回眸。画面模糊,光线昏暗,邬月未施粉黛,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脸上是不知为何的微笑,身后是与暖黄灯光融化在一起的夜色。邬月看得到照片里自己眼尾的红痕,眼下的乌青,苍白的面色。那时的她刚刚经历那一切,她不知道原来那个已经冰冷彻骨的自己,会被人框进取景框欣赏,被他裱在书桌上回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他会欣赏自己的苦痛而愤懑,还是应该为他能欣赏自己的消沉而欣慰。但一定地,她为自己能被放到他书桌上最靠前的地方而惊讶。不过她很快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是最新出现的那个,因为这些相片不是他真情实意的陈列柜,而是他对外形象的展示台。
“你应该把这张相给我的。”邬月感受到钟逸投过来的视线,拿起桌上自己的单人照。“回来以后想放一张你的相片在这里,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张最合适。你喜欢就拿走,我再洗一张。”钟逸放下报表,看相中人看相中人,觉得自己成了一块被放到酷暑里的冻黄油,浑身软绵绵油津津香绵绵。“算了。”邬月把这张格格不入的抓拍放回那片端正阳光的笑脸矩阵中,趴在桌子上,叠起的手臂遮住半边脸,只用一只带笑的眼睛看钟逸。“我想看这个,照照镜子就好啦。我更想看其他的。比如,你还在地上爬的相片、你还穿着中学校服的相片、你抱着bb不知所措的相片......”邬月的眉眼弯弯,目光楚楚,被挡在手臂后的嘴唇却没有一点笑。
她想看的是有关妈妈背后秘密的一切。
钟逸伸手把她滑落下来的发丝别在耳后,又摸了摸她微微发红的耳廓。“那些照片啊......可能要回深水湾才能找到了。”他把课间犯困般趴在桌上的邬月用温柔但不可抗拒的力气拉起,安置到自己腿上,又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不过,我抱住bb的相片,你不是也照照镜子就能看到了吗?”
邬月先是一愣,在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不受控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不要这样叫我......”她锤了钟逸胸口一拳,在中途卸掉了99%的力气才勉强使这一拳和“撒娇”沾边。钟逸吃痛,却笑着轻吻邬月的耳后。果然,在处于绝对下位的时候,就算是出拳也会被认为是娇嗔。就现在这种情况,这也说不上是坏处了,毕竟以她的表演信念感,若非钟逸笃信她纯真无害,早就露馅了。
“我不单单是这个意思,傻女。虽然你这样理解也很可爱。”钟逸将她攥成拳的小手按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抱bb的样子,你总可以亲眼见到的。”他的视线落到邬月平坦的小腹上。“阿妈说你听教,之前她跟你说吃斋没营养,你立刻就什么都吃了。你这么年轻,应当快了。”
邬月觉得自己被丢进了万丈深渊,不停地往下坠。她盯着钟逸衬衣下摆的纽扣,觉得圆形的扣子和中心的两个空洞登时旋转起来,让她晕眩。说什么没人催,不会逼,这些暗示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生活。钟逸见她不语,倒也没有不快,“算了。是我不对,无端端提这个干什么。”他的大掌绕到她背后,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脊线,以为这就可以把一切因他而起的焦虑擦掉。
邬月觉得上臂内侧的创口隐隐抽痛了两下,像是在提醒自己,早已经做了选择。
随后,邬月拿着文件坐到靠窗的扶手椅上,终于能聚精会神翻阅了。佣人们的资料上她只是象征性地停留了些时间,以免对面的钟逸察觉异样。不过她发现家中的工人多为拉美裔,出身大都不好,且需依靠钟家留美。反常地,钟家基层工作人员的流动性很高,尤其是保姆岗位上的人员。她记下了几个离职员工的信息,打算之后悄悄联系。终于,她翻到了妈妈的留档。
证件照里的妈妈还是那么和蔼可亲,笑着注视镜头,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值得她失去笑脸的事物。这张照片里的妈妈很年轻,应当是生下她后不久,为了找工作拍的。邬月用手指逐个划过冰冷的黑字,仿佛那样就可以读取出文字下潜藏的一切。
Mae Chan。原来妈妈在这里的名字是这样的,她从没和她说过。邬月曾经使用May Chan一名四处检索,一无所获。邬月的指甲在纸张上刻出痕迹,她撇了一眼钟逸,确认他全副注意力都在报表上,才继续仔细阅读随着她的手颤抖的文件。年龄、籍贯、职务等信息都被邬月略过了,她翻出叠在一起的工资单,稳定合理的工资,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然后她看到了签证信息。她清楚的记得妈妈去世的时间,从文件里的签证信息看,妈妈离开时,早已是逾期居留。
怪不得,NCPD草草结案,她在政府部门追查无门。她不得不怀疑这是设计好的,是否有人故意使妈妈牵涉移民身份问题,从而利于自己下手?邬月又看了一眼投身于工作中的钟逸,办公桌后的他光风霁月,全然没有罪犯的样子。
最后,她看到了“已离职”的备注。之后紧跟着的离职原因,使她失手撕破了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