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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她的婚礼 “我希望你 ...

  •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邬月彻夜未眠。她起床的时候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此刻她已经换上了那条她亲自挑选的婚纱——一条纯白缎面吊带长裙,荡领,微微拖尾。婚期仓促来不及量身定制,只能由成衣根据她的身型数据修改而来,今早是她第一次上身成品。意外地,很合身,和量身定制效果没差。

      邬月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认不出这位年轻的新娘。她喝光了麦荔才送来的冰美式,听见化妆师问她要不要再多上一点粉在眼底。她点点头,看到自己眼下的乌青被遮盖,头发被紧紧地盘起,颈肩被点缀上宝石,又看到手机里伴娘们对仪式进度的汇报。

      她原定了三个伴娘,是谭慧如,钟嘉雪和萨凡娜·比安奇,钟嘉雪意料之中的没有理会她的邀请,还好后来麦荔也来了,还是三个。这场婚礼都有专业人士包办,伴娘们不用真的承担什么工作,只让萨凡娜在签名处做做样子,谭慧如负责递誓词,首席伴娘麦荔在走向圣坛时引路。她们本该在这里协助邬月上妆的,不过邬月心烦意乱,只想尽可能地独处,就让她们去看看现场了。钟逸好像也安排了伴郎送头纱和婚戒,不过伴郎是谁,邬月不太在乎。

      她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在她身边忙碌的工作人员是假的,海滩上熙熙攘攘的宾客和侍应是假的,这场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海岛婚礼也是假的,只有昨晚她告诉阿列克斯婚礼照旧时,他脸上的痛是真的。邬月的手轻微颤动,指间钻石的光芒刺痛她疲惫的双眼,让她回过神来。铃兰手捧花被送到了她手上,是时间了。

      钟逸已经站在圣坛上等待了。他的身后是已经被阳光铺满的湛蓝海面,前面是整齐排列在已经做好地面硬化的沙滩上的坐席、被丝绸划定的步道,华丽的鲜花拱门和填满整个现场的昂贵白色花艺。他昨晚也彻夜未眠,不是因为期待婚礼,他离那种新鲜和亢奋已经很远了,而是因为晚宴上突然出现的钟致渊。晚宴草草结束后一阵,致渊就来找了他。他说他是专门来参加他的婚礼的,对于往事只字不提。尽管他态度冷淡,钟逸还是觉得欣慰,也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吧,就算连他都无法原谅自己所做的一切,他的儿子还是能够主动来参加自己的婚礼。想到这里,钟逸终于烦闷尽去,觉得神清气爽。这段时间内他升任董事长,新得美娇娘,连生死未卜的长子都出现在自己面前,要和自己前尘尽忘,让他能弥补自己多年前犯下的错。他不免洋洋自得,觉得自己一生都在春和景明中。

      邬月出现在了步道的起点,飘着轻纱的拱门后面。她身着简洁大方的白色缎面婚纱,带着白色丝绸手套,脖子上一串钻石细链,耳垂上两颗方形小钻。发髻低盘,黑绸般的头发被轻盈朦胧的头纱覆盖。全场噤声,悠扬的婚礼乐曲和波浪声交织在一起,被海风带满整个海滩,吹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邬月闻到百合、茉莉、玫瑰等鲜花的香气,看到簇拥在四周的洁白花瓣,两侧坐席里扭头看她的宾客,还有站在步道尽头圣坛上朝她微笑的钟逸,这个她并不熟悉,却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钟佳熹拿着花篮走到步道上。伴娘们过来帮她把头纱放下,然后麦荔走到了她前面,略后钟佳熹一点,也拿了一个花篮,经过时用很快的速度给了她一个支持的微笑。

      乐曲变了调,花瓣纷飞,邬月迈开脚步。她面带微笑,步伐稳健,长长的头纱笼罩住她单薄的身型,隐藏起她微小的愁容,也帮她给外部环境镀上柔和的光晕,让她安然饰演幸福的新娘。唯一的破绽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双手紧紧捏着那束铃兰手捧花,使花茎在她的掌心留下印记。那双宽松的白色手套下面,是妈妈给她的玉镯,她坚持不摘。走得很慢,前面的钟佳熹和邬月都已经下场了,前路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没有父亲在场把她送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她没有为此伤感,她不需要一个父权的交接。这是她自己独立选择的路。

      突然,有一阵大风,吹散了萦绕在她身边被精心设计的花香,强烈的咸腥味钻进她的鼻腔,沙尘迷了她的眼睛。她感觉发髻一松,头纱被吹走了。

      她睁开朦胧湿润的双眼,猛然回头,看到阿列克斯站在步道的起点,伸手拦住了她就要飞走的头纱。轻盈的白纱,在空中摇曳,缠绕在阿列克斯的手上,代替她抚摸他的躯体,亲吻她的脸颊。

      连风都知道她的心意吗?手中的铃兰骨朵颤了一下,是邬月滴入了眼泪。她看到阿列克斯逆着风向她走来。邬月这辈子都不会承认,落子无悔如她,内心在这一刻竟然疯狂祈祷,阿列克斯可以来牵起她的手,带她离开这里,给她一个反悔的机会,回到他们的漫天飞雪里去。

      可惜,阿列克斯知道这件事。他知道她会把选定的路一直走下去,知道她有一个必须为之拼搏到底付出一切的执念。所以他只是带着头纱走到了她面前,谨慎地,郑重地,神圣地给他爱之如命的女人,戴上了用来嫁给别人的头纱。

      “我希望你一切如愿。”他在整理头纱时在她的耳边呢喃。邬月抬眼看他,可阳光太大了,背着光,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好像他们在纽城初见时,在路灯下那样。“好。”邬月从气息里吐出一个字,转身继续走完剩下的路。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替他的选择。复仇的血路就让她去走吧,他可以,回到他干净的雪原里去,走他的康庄大道,走到权力之巅,他本该去的地方。

      阿列克斯感受着冰凉的头纱从掌心缓缓滑走,随着爱人逐渐远离的脚步。他第一次感谢主,感谢她带来那阵及时风,让他至少可以亲手送她出嫁。之后的环节都不重要了,他转身离开,走进丛林里。

      直到after party第一支舞开始的时候,邬月才止住眼泪。她在钟嘉雪最终还是作为伴娘送上戒指的时候哭,宾客们欢呼祝福的时候哭,晚宴上正式致辞的时候哭,亲友们讲新郎新娘趣事的时候哭。她要感谢年轻女孩多愁善感的刻板印象,才让她泪流不止的行为可以被解读为感动,显得不那么诡异。第一支舞完毕,或许是快乐的舞蹈和音乐真的能感染人,或许是甜味真的能使人分泌多巴胺,邬月终于重新挂上了完美新娘微笑。完成了必要的交际和客套,她拉着伴娘们在角落聊天,假装忙于交际的样子,这样就没什么不熟的宾客来找她闲聊了。正和麦荔锐评晚宴上的菜品,邬月听到场上的音乐变得高亢起来。

      “伊琳!快来!”萨凡娜冲过来,兴奋地把邬月往场中央拉,还不忘扯上麦荔和谭慧如。她是伴娘里最积极的,自发在婚礼上忙前忙后。“去哪里?为了什么?”邬月满头雾水,但是还是任由她把自己拉到了舞厅中央。“丢手捧花啊!别告诉我,你是这么吝啬,不愿意把好运传给我们!”萨凡娜退后几步,融入早已经聚集在一起的单身女性人群里。

      邬月无奈地看着萨凡娜塞到她手里的铃兰花束,才发现原来她刚刚神秘兮兮地坚持要帮她保管手捧花是为了这个。其实她在婚礼筹备时就说过不太想要这个环节,理由是太吵闹了,实际是因为她没觉得这个婚姻里有什么好运是值得传递的。只是现在她看着前方激动期待的单身女孩们,四周殷切鼓励宾客们,还有含笑看着她的新婚丈夫,说什么也不能再推拒了。邬月高举手捧花,背过身去,用力一掷。

      “这个手捧花不是在传递婚姻,是在传递幸福快乐。无论是谁接到,都会得到我最真挚的祝福。”邬月听到一阵欢呼,转头,钟嘉雪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那束铃兰,目光正好和回头的邬月碰撞。

      邬月没有想到钟嘉雪会来接她的捧花,和她没想到她会愿意在仪式上给她送上婚戒一样。邬月能看出她望向她的神色很复杂,有不解,有厌恶,有.......惋惜和不舍。但很快这些情绪都消失了,被空洞的喜悦和端庄取代,钟嘉雪高举手捧花,欢呼,和四周的女孩们亲吻、拥抱,和她之前在普通的友人婚礼上抢到手捧花一般。

      “还有吊袜带!”站在一旁的叶云樵大声起哄,被妻子孙庆容狠狠瞪了一眼,“怎么,你也想接换个年轻老婆的运气?”他赶紧收声,不过这个主意已经被大家听去了,男宾们纷纷起哄,要延续这个从未被钟家人采纳过的婚礼传统。

      邬月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倒不是因为觉得这个传统不体面。她有按照造型师的建议在大腿上绑了只做装饰用的吊袜带,可是她鬼迷心窍,将那个没舍得归还的小银质十字架缝在了带子上,让它一直贴在大腿上,股动脉的位置,觉得那样她的血液就可以经过他的元素,再流向心脏。

      这是那个苏联公寓里的雪夜床第间,邬月失手扯下来的。那串项链在他脖子上,总是在她眼前晃,总是冰到她,她便扯断了攥在手心里,一直攥着。他告诉她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从不离身,可也没找她要回来。

      邬月感觉大腿内侧的小十字架开始发烫,仿佛她是背负罪孽的妖魔。她当时只是想把它贴在股动脉上,让自己的血液经过那里再流向心脏。现在这个傻气的举动差点变成了她的催命符。还好,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十字架,她只需要扮演一个虔诚的教徒。

      钟逸穿过人群,缓缓向邬月走去。这个环节从未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过,可当他在跳第一支舞时摸到她大腿上的蕾丝袜带,此刻看到她如受惊小鹿般的可爱神态,他的腿不受控制地迈出去了。他留意到前妻紧锁的眉头,次子异样的表情,母亲僵硬的笑容,更多的是男宾们分不清是戏谑还是艳羡的欢呼。他在邬月面前单膝下跪,垂下头去。

      邬月感觉整个身体的血液都开始逆流。那枚小小的十字架,几乎深深地嵌入肌肤。她踩在高跟鞋上的小腿有些抖,冷气因为裙子被微微掀起而跑进来,又被钟逸呼出来的热气抵消。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直到他唇上的温度贴在了她的肌肤上。一下,两下......似乎看不到那条吊袜带般,逐下攀升,慢慢寻找。

      在感受到钟逸成功咬到那条系着十字架的袜带的那一刻,邬月见到阿列克斯的灰蓝色双眼,如同冰刃一般,扎进在她裙下取吊袜带的钟逸身上。邬月感到抱歉,那是他母亲的东西,现在落到害死她的人手里,还不知道会被丢给谁。

      钟逸在热烈的欢呼声中终于起身,男士们已经聚集在场中,邬月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银光在空中一闪而过——那条系着十字架的蕾丝带子,稳稳地降落到了阿列克斯手中。

      他就要走了,想来看她最后一眼。他甚至没有走到人群中来,它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绕过几十双高举的手,飞到了他的掌心。“看来我是那个幸运的人。”阿列克斯轻笑一声,把吊袜带紧紧攥在了手中,力气大得近乎可以将其粉碎。“谢谢。”他无视全场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消失在阴影里的那一刻,亚历山大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的笑意,诡异到连早已等在停机坪的伊万都怀疑,老板是不是亲眼看着心爱女人嫁给别人被气得神经失常了。

      亚历山大当然不会疯,至少在收到那个系带之后,他不会了。他认得那个银质十字架熟悉的触感,她放不下他。

      这就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她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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