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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雪压庭春 “看来她的 ...

  •   邬月觉得冷气开得太低了,把自己裹进亚麻被子里,小腹没由来的刺痛让她全身发凉,皮肤上薄薄的鸡皮还是褪不下去。套间内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邬月怎么都睡不着,尽管用力闭上眼睛,睫毛颤个不停。她在手捧花和吊袜带环节后感觉下腹有些痛,就赶紧找借口回房休息了。等钟逸结束一切回到婚礼套房,只看见邬月换上睡袍、洗漱完毕,占据三分之一张大床的“安详”睡颜。他也假装没看见邬月不停活动的眼睑,径直走进了浴室。

      毕竟还是个小姑娘。钟逸闻到邬月洗浴后还未散去的柠檬与苦橙叶清香,湿润的空气让他想起年少时在港城的一个下午,大雨初歇,他独自在小花园里剥橙子吃。鬼使神差地,他放下惯用的沐浴凝胶,拿起了那支快要被用完的金色小瓶。

      皇后之水。钟逸读完标签上的意文,勾起唇角,把里面仅剩的啫喱尽数挤出,煞有其事地把它打出泡沫,涂满全身,好像这样就能把全身细胞都替换成当年那个吃橙子的少年。踏出浴室,他已经满身都是一样的柑橘清香了,这气味的主人还缩在被子里,紧闭双眼,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

      邬月不敢睁眼,只听到浴室里的水声骤然停下,室内重归寂静。她全身高度警惕,听见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干燥的衣料摩擦声,还有自己被被单裹紧的快速心跳声。她在闻到那阵熟悉的柑橘香时呼吸都要停滞了,它越来越越近,和自己身上残留的淡香渐渐融合到一起。之后她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了。

      “计划扮到几时?”钟逸沙哑的声音划开室内微妙的寂静,落进邬月的耳朵。邬月内心嚎叫,先微微睁开左眼,再完全睁开右眼。“刚醒。今天好累。”她捏紧被子,缓缓坐起来,使视线和钟逸齐平。“今天玩得开不开心?”钟逸把她这幅样子收入眼中,忍俊不禁。“......开心。但是确实挺累的。你之前都是这么累的?”邬月说完就把嘴唇抿起来了,有新婚当晚主动提丈夫之前的婚姻的吗?“我不记得了。”钟逸伸手去理她被睡乱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这是以为她在试探,防止她拈酸吃醋说的谎话。虽然确实不太在意,但是也不至于完全不记得,那是他昭告自己成功的人生的典礼。他清楚的记得那些起居注般的程式和洗完澡还带着精巧妆容的端庄新娘,以至于很容易地告诉自己眼前这个洗尽铅华,睡眼惺忪的少女不一样。邬月点头表示明白,不敢再随便抛话了。

      “致渊的事情......”他咽了咽口水,一副坦白的样子。邬月警铃大作,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我.......没关系的。我都不在意。”也不太希望他在意,否则她就危险了。再说,这件秘辛他未必有她知道得多。“你在不在意,我都要讲清楚。我们现在是夫妻,要互相了解、信任,这样才可以长久。”钟逸在说话的时候直直锁定邬月,光明磊落的模样让她都显得心虚了。“好,那你讲咯。”她低下头,盯手指绕被子玩转移视线,却被钟逸以不可抗拒的力气抬起头来。“我讲的时候,望住我,用心听。”

      “致渊和他母亲是我年轻时候犯的错。那时我刚到那边,父亲忙于工作,母亲忙着交际安顿,我又没什么兄弟姊妹,好寂寞。没多久我就遇到了塔季扬娜。她是俄国人,金头发,白皮肤,高个子,是刻板印象里的西方人。我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就主动去和她搭讪,她居然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后来.......我们在一起,有了你昨天看到的那个男人,我真正的大儿子。其实我是真心对待他们的,我带塔季扬娜去Vegas领了证,我按照我们钟家的字辈序齿,翻遍了字典,给他起名叫钟致渊,连他妈妈都只是随便给他起名叫萨沙。我当时是真的想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可惜.......后面我们被分开了。真是造化弄人。”

      钟逸拉着邬月的手,说得是痛心疾首,悲凉哀叹,如果邬月真是个一无所知的过路人,还真要夸他几句情深意重,斥几声天地不仁。可宋真宗能立再嫁无子的刘娥,明孝宗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李治力排众议与武曌分享皇权,他钟逸又不是身负国本,怎么就那么身不由己?说什么好父亲好丈夫,他甚至不知道萨沙只是塔季扬娜对儿子的爱称,不是他的本名;如果他有心,可能家中一件字画的钱,就能让塔季扬娜免于客死异乡。之前结婚一次又一次的时候不见他旧情难忘,现在对着新婚妻子倒是情深不能自抑上了.......尽管邬月内心已经把他抨击了一百遍,面上还是投以同情的凝望,并忧郁地来一句:“人生长恨,水长东。”

      “感谢你可以理解我,小月。我就知道我们是灵魂伴侣。”钟逸甚至做了拭泪的动作,另一只手不停摩挲手中邬月的手。其实邬月也能理解他一些吧,她不否定他对塔季扬娜的爱的存在,只是那一丝丝情爱轻易地被对财权的贪慕所覆盖了。若要她选,她未必会比他高尚,只是她会从一开始就管好自己,避免酿成无法负责挽回的错误。对于钟逸灵魂伴侣的动情之言,她只是微笑,心中实在无法认同。她只是一个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和基本同理心的女性而已,不针对他。

      “说完我,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钟逸轻轻托起她的脸,“比如.......初恋情人?忘不了的前度?未完成的遗憾?”邬月咽了一下口水,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诡计多端的老男人。“我?我的时间都花在读书上了。况且在我们那边,我这个年纪如果有很多旧情,叫做‘早恋’。”这话说得也不算撒谎,邬月很微妙地侧面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的确把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了,也的确没有很多旧情,就一个而已。“那你很规矩。我在港城上学的时候,中三就大把人拍拖了。也没人理,还是个天主教学校。”钟逸似乎被这个回答取悦到了,愁容尽去。提到这个,邬月来了兴趣,“天主教学校?确实想不到。那你们要礼拜吗?有没有宗教方面的课程?”钟逸似乎对她突然的兴致有点惊讶,“港城传统名校都是教会学校背景,大把人为了上名校才去受洗,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又想起刚刚在吊袜带上发现的十字架,伸出一臂将邬月轻轻搂进怀里,“小月,你对这个很感兴趣,你有没有宗教信仰?”这个冠冕堂皇的问题暗含了一个堪称龌龊的目的,他自己都绝不会承认。

      邬月被他突然的靠近和接触惊得一颤,救命,她怕痒,此刻只能屏住呼吸努力维持平静。“啊?我不.......”差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穿帮,还好她及时回过神来,“不...不算虔诚,但也是。”邬月悔不当初,怪自己一时脑热留什么念想,给自己留了个随时会引爆的雷。“原来是这样。”钟逸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喉结微动。“你.......能不能再和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呢?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想多了解你一点。”邬月赶紧延续聊天,把话题转回到他身上,防止他在吊袜带的装饰上多想,也试图避免进入新婚夜下一个必备程序。

      钟逸正准备顺着她手臂往下滑的手一顿,干笑两声,“你想听什么?”邬月眼珠一转,“你平时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无聊的时候干什么.......”这可有得说了。“吃?我三餐都有食谱,是营养师定的........”钟逸倒也有耐心,真的和她讲起自己的生活点滴来。“.......原来你这么小就打高尔夫,怪不得球技这么好,那......”邬月无缝衔接,坚决不让话掉在地上,天南地北,从王家卫聊到王圆箓,深觉自己好像《一千零一夜》里的山鲁佐德,通过讲故事留悬念逃避“被处死”的命运。

      不知道是几点,邬月感觉到钟逸的眼皮已经渐渐下移了,语速也慢下来,她自己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累就睡了吧。”钟逸轻拍她的后脑勺,向她投去一个体谅的笑,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也钻进了被窝,规规矩矩地占据自己那一侧。

      邬月侧身躺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长舒一口气,以为给自己赢得了多一晚的时间。

      不知道多少个钟过去,邬月紧绷的精神已经放下,就要入睡,忽然感觉身后有一片炙热贴上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柑橘清香。“可以吗?”声音很低,带有疑问词,却没有疑问调。

      邬月的答案是肯定的。之后她只隐约听到屋外的海浪声,闻到变了调的佛手柑香气。

      至于看到的,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银饰,还有铺天盖地的大雪。因为屋内关着灯,她闭着眼。

      来自她的想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雪压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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