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鼎食》禤瑟琳

44、命运分岔 “是你上了

　　邬月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和阿列克斯重逢的样子，只是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她想那应该是很多年后，她已经嫁做人妇，他已经生儿育女，他们都大仇得报，风静日闲，又是在普斯科夫，他们在大雪下偶然得见，相视一笑，而后相忘于江湖。

　　可此刻，阿列克斯站在雨林小道的尽头，穿一件亚麻衬衫配一条那不勒斯长裤，只他一个人。这是邬月第一次看见他穿浅色，第一次看见他穿夏装，可她却觉得他比以往穿深色冬装时还要冷。是着装的原因吗？她觉得他比以往瘦了许多，就算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来。他好像在看她，邬月只敢把目光锁定在他前面的石板路面上。她觉得缠绕她多日的暑热被驱散了，但却还是喘不上气，好像在隆冬闷热的暖气房里，那扇面向雪原的窗突然被北风吹开，瞬间狂风满屋，不闷了，但是好冷，面对疾风仍然呼吸困难。他好像正在往这边来，邬月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她害怕他会把一切和盘托出，毁了自己的钻营，更害怕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渴望他这么做。

　　亚历山大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邬月了。他的安娜斯塔西娅，正坐在别的男人身旁，准备嫁给他的仇人。他第一次见她穿黑白以外的颜色，粉色在她身上让她像一朵娇嫩的，长在皇家温室里花，和他记忆里那朵执着孤傲的，长在雪原上的银莲花慢慢重叠。他觉得胸口很疼，不是那个还没来得及愈合的枪伤在作祟，而是更深处，心肌一根根撕裂的感觉。他往前走去，他想要狠狠抓过她的手腕，紧紧把她揽进怀里，用铁链把她和自己锁起来一辈子也不松开。可是他只是停在了邬月前方半米处。“你应该邀请我的。”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沙哑。

　　邬月痛恨自己的鼻子，痛恨这个用气味承载情绪和记忆的机制，因为在这一刻，那阵熟悉的冷香让她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他们分别的时间没有长到足够让人释怀，也没有短到思念来不及产生。也许是生理机制作祟，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深爱他。她已经不想顾忌会不会有人察觉了，她抬头，对上那个她已经凝望过无数次的双眼。“我.......”

　　“致......渊！”钟逸瞬间站起来，瞳孔不知是因为惊喜还是惊恐而收缩一瞬，母语广东话脱口而出。他变了样子，相比小时候长得更加西方化了，可那极其肖似塔季扬娜的五官，让钟逸几乎是瞬间就把他认了出来。察觉到在场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位不速之客上，邬月松了口气，任由眼眶变红，默默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钟逸以为亚历山大是在和他说话，也以为他是为他而来。“我以为你已经......”他伸手试图触碰这个已经比自己高的儿子，毫不意外地被亚历山大躲开了。“我没死。”亚历山大表情冷漠，毫不客气地拉开已经离席的霍咏秋留下的空位，坐在了邬月的旁边。

　　邬月感觉自己被冻在了一块坚冰里，动弹不得，外声隔绝，时间扭曲，遍体生寒，灵魂出窍。徐乐怡好像在圆场，钟逸好像在介绍，宾客们好像在附和，但是她听不明白。后来她才知道，这是解离状态。

　　“darling？你还好吗？”钟逸搂住邬月的肩，轻声安抚她。他才察觉到邬月的异常，认为她是因为在婚礼前夜发现丈夫的私生子而悲伤，“抱歉，我会和你好好解释的。不要伤心了，好吗？都是我的错。”邬月突然反胃，感觉她刚刚吃下的所有海鲜和美酒，通通变成了腥臭的软体、节肢动物遗体和微生物培养液，下意识推开钟逸的怀抱。她不敢扭头，她怕看到阿列克斯脸上的嫌恶与怨恨，更怕看到悲伤与遗憾。

　　她再无法忍受了。她骤地站起来，后移的椅子被石板卡得向后一倒，掉在地上，发出突兀的砸地声。她没有回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庭院。在场所有人皆面面相觑，各怀心思。伴奏的悠扬乐声没有停止，此刻成了若隐若现的海鸟叫声外，会场唯一的声音。“抱歉，我的妻子身体不舒服，就先行离开了......”钟逸赶紧举杯，把这件事情生硬地揭过去了。

　　“看来我的继母亲不太欢迎我。”亚历山大一副很被冒犯的表情，也直接离席，故作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庭院，去往和邬月相反的方向。

　　邬月一路走到了沙滩上。这片沙滩前面没有潟湖，没有离岛，而是直接面对广阔的洋面。海浪声很大，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或是刚刚的宴会太吵了。邬月全身脱力，倒在沙滩上，潮湿的沙子粘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咸腥的海水打湿她精致的衣裙。她的眼泪滴进潮水里，夜晚海边的陆风把她没有被固定好的发丝往前吹，粘在她脸颊上，让她在月光下显得疯狂。

　　所幸邬月还没悲伤到极点，还有心力对着海哭喊，不过也几乎肝肠寸断。她希望她在异乡受到的所有委屈，可以通过无边的大洋传回沿海的故乡，被海风吹到家中爸爸的耳朵里，随水汽蒸发到天上妈妈的眼前。她看着天上的明月，想起妈妈给自己起名的初衷，发现自己终归不能和被她借名的月亮一样高洁，终究难逃为世间情爱仇恨歇斯底里。

　　邬月感觉风停止了，寒意散了。原来是她被阿列克斯护在了怀里。她不惊讶，好像知道他一定会追来，“你会着凉的。”他的声音好沙哑，好疲惫，轻得仿佛要被吹散在风里。“你在乎吗？”邬月抬头，看到他灰蓝色的双眼在月光下显得温柔。不是她想象中的背叛和嫌恶，此刻，只是温柔。

　　阿列克斯没有着急回答。他把她扶起来，理好她乱飞的碎发，擦去她脸上泪水和海水的混合，再用拇指扫过她的五官，像是在确认。“我很在乎。”他用口音浓重的中文回应。这是邬月第一次听他说中文，声调更高，声线更柔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哄她。

　　邬月清醒了几分，赶紧把他推开。咸腥的风立刻灌进他们之间的缝隙，吹散他们才刚共同捂出的温度。“我都知道了。”邬月抱胸，想给自己些防御和支撑。“我知道。”阿列克斯没有动作，只是回答她。

　　“那你来做什么？参加你父亲的婚礼吗？”邬月蹙眉，是真的不解。父亲是假，仇人才是真。“我来参加你的婚礼。”阿列克斯的声音难得轻微的颤抖，你的婚礼，而非我们的婚礼，他用了许久才说服自己接受。“哪种参加？是出席还是......”邬月在问出口之后觉得自己傻气，她是在暗示他大闹婚礼或者抢婚吗？“这取决于你想怎样。”阿列克斯居然笑了一声，虽然是苦笑，“毕竟是你把我丢掉的。是你上了另外一辆飞机，是你要嫁给另外一个男人。”

　　他现在已经能够相对平和地把这个事实说出来了，这消耗了他许多。他还记得当他遇袭，重伤濒死后醒来，第一时间询问安娜斯塔西娅的情况，却得到了她要另嫁他人的消息。他闹过，疯过，恨过，在短短几月内，他在带伤的情况下，借着悲伤和怒火几乎把整个车臣翻过来。本来已经好转的伤情毫无意外地恶化了。终于在今晚，他赶到了。其实他的部署已经预备好了，只要一个信号，他就能结束这一切，把本属于他的带走，和他的安娜斯塔西娅回到他们相遇的普斯科夫，在已经解冻的韦利卡亚河边单膝下跪，请求她与他缔结永恒的誓言。

　　可他在看到她在长桌中央巧笑倩兮的那一刻退缩了。这里没有漫长的凛冬，没有纷飞的战火，没有危险的阴谋，只有永远不会结束的炽夏，抚平一切的海浪，让她完成执念的最佳途径。或许她更适合这里。

　　“是你欺骗我在先。”邬月的反驳没什么气势，更像在倾诉委屈。“我没有欺骗你。如果你问我，我就会说。我的确有想借助你复仇的打算，可是那是因为我知道这也是你要做的。我从没想过利用你。从一开始，我就是真的爱你，从那年在普斯科夫开始。”阿列克斯向前，有点激动，但又赶紧退后，好像是怕自己的偏执显露，吓到了心爱的人。

　　邬月一时间不知道回什么，海浪声和远处植被枝叶摇曳的声音让她分神，难以组织语言。其实到现在，连她自己都不怪了。正如他所说的，她能感觉到，他是真的爱她。可惜关键节点的一个小选择，能量也是巨大的，走了这么远，她不知道怎么回头。“你迟到了。”阿列克斯闻言又苦涩地笑了，“第一刻我再次见到你，我就说了。”邬月睫毛颤动，不知说什么好了。有海鸟在盘旋、鸣叫。

　　“安娜斯塔西娅，其实那天，我已经准备好戒指，要向你求婚。那辆飞机会把你带到普斯科夫。”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什么权势地位，他通通不想要了，他只要和他的安娜斯塔西娅名正言顺地永远地在一起。阿列克斯想了想，还是打算把那晚之后的事情都告诉她。算是他自私一会吧，如果她真的会因此痛心后悔的话。“那天，我没等到你，急着去找你，一时失察，中了圈套。受了点伤，耽误了。我已经尽力赶上了，直到前天，我才能来找你。可惜还是晚了。”他忽略了很多细节，把几乎命中心脏的子弹改成小伤，把在病床上的挣扎，他脆弱时的所有波云诡谲、明枪暗箭通通隐去。其实他也没有故意撒谎，这一切和失去安娜斯塔西娅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邬月感觉心脏被狠狠揪住了。她不是傻子，也去过那边，知道那是怎样的环境，听得出这肯定不会是什么小伤，中间也没有那么一帆风顺。她这才认真观察阿列克斯的脸，颧骨突出来，脸颊陷下去，眼底很重的乌青，失了血色的双唇......她从前是绝不会把阿列克斯和脆弱颓废联系到一起的。这些，似乎都拜她所赐。

　　邬月上前一步，慢慢把自己塞进阿列克斯的怀里。还好，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那么紧。她偶然间发觉，他们是相似的。他们都失去了母亲，都背负仇恨，都是执着的人，都面临权势和金钱的诱惑，都有足以改写人生的选择要做。他们共享一种命运，就像地球上的水，有的变成高加索山脉永不消融的雪，有的化作亚热带夏天永不停歇的雨，它们都是水，都曾在大气湿云中交融，却终究降落在了不同的地方。相似的人不适合在一起，就像两条平行线，如果相交，一定是偏离了各自的轨道。

　　在阿列克斯的怀中，邬月做好了决定。她不能放弃完成复仇执念的机会，他们两个共同的机会。所以婚礼还会继续。她会带着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一起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