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彩排晚宴 “我人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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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月在新娘套房的露台上，看着太阳慢慢陷到海平面下面。刚刚好像又有一趟飞机降落了，不知道又是哪位名流。床上摆了一件藕粉色的真丝港工旗袍，除了布料自身的光彩和领口处的凤凰扣没有别的装饰。邬月还穿着睡袍，刚刚詹妮弗已经来提醒过一次时间了，她还是没支使动自己换上那件旗袍。
明天就是正式婚礼了，今晚有一场半正式的彩排晚宴，算是婚礼的预演。邬月光是听麦荔半个小时前对宴会厅里场景绘声绘色的描述都已经用尽了所有勇气，瘫倒在床上，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旗袍隔壁。她又开始咬手指了。
都不用想徐乐怡的嘲讽、霍咏秋的严苛、钟智霖的失望、别有用心之人的闲话，上午邬月在海边偶遇那位不认识的宾客打量的目光，就足够把她的一颗心丢进热油里煎了几个钟。终于把自己从床上撕起来，邬月挣扎着换上了旗袍，拿了自己等一下发言的草稿来看。所谓彩排晚宴，就是婚礼前夜，主人家欢迎一下到来的宾客，大家聚在一起先热热场，聊聊天。他们已经一切从简，必要的程式还是少不了，她作为新娘免不了要说几句。邬月对着自己的草稿看了又看，总觉得不满意，要么是太做作太肉麻，要么是太敷衍太冷漠。还不能太尽善尽美，因为她在明晚正式婚礼的晚宴上还有更重要的一次发言。她烦躁地把纸张揉成一团，随意丢在脚下。
“够钟了喔。”麦荔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啊，你走路都没声音的。”邬月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她。麦荔是极不爱打扮的人，作为首席伴娘，此刻也不得不穿上了礼服裙，显得秀丽端庄。“这么给面我。”邬月揪揪麦荔的裙摆，调侃。“肯定啦，都不看看是谁结婚。你的面子都不给，我沉珠江算了。”麦荔察觉到邬月情绪不对，坐在她身边，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身上，同之前无数个夏夜里，在7仔门口戳鱼蛋的两个女孩子一样。她们都没有说话，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其实，你还有机会反悔的。”麦荔也把头倚在邬月头上。“反你个头，四面环海，我走去哪里？”邬月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明心情也没有差到极点。“听你这么说，真是后悔啊？简单，我带你游水走，绝对行。我就自己是游泳冠军，你就阿公是港城移民，自带游水基因。”麦荔信奉地狱笑话在逗人笑上面的绝对功力。“痴线。”不管怎么样，邬月终归是被逗笑了，“行了，下去吧。比起那些王子皇孙，还是鲨鱼恐怖点。”
彩排晚宴在度假村主建筑东面的庭院里进行。建筑和雨林中间的石板地面上，摆了许多被拼成U型的长桌，被应景的热带鲜花围起来。U型的开口向着庭院中心的喷泉，此刻被洒满了各色花瓣和多种柑橘，散发出清新的花果香气。此时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三分之一是华侨华人和华裔，三分之一是华裔以外的其他亚裔，剩下的才是其他族裔，或许是因为人总是更倾向和自己相近的人交往。晚宴还没正式开始，人们就拿着酒水点心随意攀谈，各有话题。
“矫饰，浮夸，喧嚣，肤浅。”徐乐怡端着装满香槟的蝶形杯，站在喷泉旁，神色傲慢。“一个漂亮的喷泉，非要放满五颜六色的野花。即使艳丽新鲜，却掩盖了大理石隽永深沉。”站在她旁边的是杰西卡·王，“水果应该被使用在餐桌上，而不是点缀一个愚蠢的喷泉。真是浪费。”两人达成共识，百年一见。翁淑仪在喷泉的对面，不敢出声。她倒是觉得这个喷泉漂亮且有心意，里面的水果等一下还会被洗净处理成果盘，不存在浪费。这两个人的婚礼一个老气单调，一个敷衍经济，挑刺之间反而暴露了自己心里的刺。“阿月是个乖女，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走到这步。”翁淑仪轻声对身旁的三位女儿说。她们母女几个和在场的贵妇小姐们搭不上几句话，只能躲在喷泉后面自己聊几句，也好过出错。“其实人为财死，伊琳是明媒正娶，光明正大，是物质点，也说不上做错了什么。下次我要嫁个穷鬼，妈咪你答不答应？”钟珈儿没有要帮邬月说话的意思，只是她观念如此。“为什么要这么讲呢？uncle外形和人品都不错，也就是年纪大点，不至于吸引不了女孩子。或许他们是真爱，不在乎世俗的目光。”钟珈南对邬月印象好，这是她的维护之言。“富有的男人永远结束于娶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cliché.”钟珈谛不认识邬月，只觉得他们这些人最不应该对这种场面感到惊讶。
“新娘真是幸福，我们这里谁不是由自己的父亲出资办婚礼？可见她的丈夫很疼爱她。”提起这个不友好话头的是孙庆容，她是刻板印象里的豪门太太，出身好，嫁得好，高傲，势利，刻薄。这话显然是暗示新娘家境不好，连一个匹配得上阶级的婚礼都需要破例由男方出资。“自然是疼爱的，都说年长的男人会疼人，女孩子又年轻漂亮，跟朵花一样，我看了都觉得可爱呢。”李宗贤的段数甚至更高，若不是知道她个性的人，还真听不出她是在讽刺这场婚姻的年龄差。
“还是现在的年轻人有主意。我之前倒是和孩子们来波拉波拉这边度过几次假，只是从没想到过，还可以用来办婚礼。一次两次的，就知道跑去那些城堡庄园。”“就算是告诉我这个想法，我也没办法办成。不像这次的新娘有魄力一切从简，还懂得环保，该有的繁文缛节和适当的铺张浪费，我是不忍心放弃的。更比不上他们三个月就可以准备好婚礼。”太太奶奶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刀光剑影用珠光宝气掩盖。“三个月？真是紧急，不会是害怕肚子大起来吧？”刚刚加入聊天的谢穆贞找到机会插话，赶紧顺着她们的话羞辱新娘，“不用想也知道是爬床上位，说不定，就是个上岸的escort。”话音刚落，这些富太太们瞬间鸦雀无声。谢穆贞不仅没有得到预想中的附和，还收到了几乎所有参与这个聊天的人的异样目光。其实这些太太奶奶们虽然不善良，却也不恶毒。她们眼高于顶，又生活枯燥，也就偶尔谈谈八卦，嚼嚼舌根解闷，基本的社交礼仪不会丢掉。谢穆贞说的话太过了，她们再刻薄，也不是是非不分，胡乱攀咬的人。
“谢太，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讲。”赵梁佩文刚刚一直没有帮腔，她心地善良，终于找到机会制止对主人家的非议。正要转移话题，卢西娅·蒋带有西语口音的声音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话题。“也不能怪谢太太，谢先生整天和伴游们厮混在一起，她恐怕是做梦都在担心丈夫身边的伴游们上岸，所以就要这样得猜测别人。”她刚刚一直在后面听着，就算她们不自行停止，她也要打断了。在场的人都知道，卢西娅是情妇转正，平时就和她们不对付，她们刚才说的句句无意间插在她心口上，只能自认理亏赶紧打住了。等霍咏秋有意路过去听她们的对话时，已经只剩下溢美之词。
男士们的主要聊天场在吸烟区。男人们自然也会搬弄是非，只是新郎钟逸在场，能被听到的都是祝福与奉承。“爱德华，你可要好好教教我们，怎样才能像你这样有艳福。”叶云樵烟都没点，就急着把话说了。他和妻子是商业联姻，孙庆容又是个烈性的，他的话算是真情流露。“情投意合，缘分而已。”钟逸吐烟的嘴扬出明显的弧度。他再怎么样也同样有些拿年轻漂亮的妻子当奖杯的劣根性。“等阵你一定要给我好好介绍一下，让我看看是不是仙女变的。”赵其安是钟逸的多年好友，对于中意的女子，他一直主张让钟逸和他一般，锦衣玉食地养在外面就够了。“随便你们怎么觉得，反正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灵魂伴侣。”他这句话说的毫不心虚，心里给自己的论据是他和邬月至今都没有更进一步。他的信仰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更是因为潜意识里太清楚自己在这段婚姻里的图谋，想要通过这个选择来证明。他不主动，邬月自然扮不知道。
等邬月来到时，大家都落座了。她把端庄完美的笑容焊死在脸上，和在场的人逐个问好致意。方才的流言蜚语是断不会出现在此刻的，大家面上都是祝福，徐乐怡更是欲盖弥彰，一副比所有人都高兴的样子。邬月在核心位置，钟逸的旁边坐下了。从在圣莫里茨的谨慎落座，到现在的轻车熟路，她坐得离中心位置越来越近，离亲近的人越来越远。
彩排晚宴不那么正式，故而最大限度的标新立异，有明显的波利尼西亚风格。其实在场的人心思都不在菜肴上，只是把目光有意或无意地集中于这位首次露面的新娘。她穿着的不是华服，只是一件利落的旗袍，布料的光泽随着修身的剪裁在她的曲线上流转。妆容淡得让人怀疑她是否有上彩妆，不过藕粉的衣裙、海螺珠耳饰和盘发上随意簪着的粉色鸡蛋花也足以增色了。这是邬月自己选的造型，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年纪、家世与文化背景，反而用嫩色系、旗袍、只一件的珠宝和路上随手拈的鲜花来强调，也更加不会特意摘下常年待在手腕上的紫罗兰玉镯。
“我可以请求获得你们的注意吗？”钟逸轻轻用冰淇淋刀敲打水晶杯，用老套的开场白开启了这场晚宴的重头戏，致辞。“首先，感谢大家飞了这么远来到这里。希望这几天你们可以玩得开心。”钟逸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桌子尾部无足轻重的远房亲戚和交往不多的合作伙伴，又回到身旁抬头乖巧地看着他的邬月身上。
“我想在场的许多位，都会觉得这个场景熟悉，毕竟已经发生过两次了。”他克制的幽默只引起了邬月的轻笑。“我不打算忽略前两次婚姻的存在，它们教会我许多，也赐予我几个珍贵的礼物，我的孩子们。”座下的徐乐怡和杰西卡·王都体面的举杯微笑，钟智霆翻白眼，钟佳熹还小听不懂，钟嘉雪和钟智霖都未作反应。“当然，我也不打算假装这次和前两次一样。羞愧地，我曾经想通过婚姻证明什么、买到什么，可是这次，我只是想要婚姻……不，是爱情本身。”钟逸抓起邬月正准备喝水缓解尴尬的手，低头与她对视一瞬，似乎很是动容。
“如你们所见，我的妻子年轻美丽，我不否认我很欣赏这些，可这不是使我愿意再走入一次围城的原因。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副缂丝山水面前。她是第一个在那幅画前面驻足的人。后来，她也给了我成年以后的第一杯冻柠茶。我们一起打高尔夫，一起鉴赏广彩瓷，酸枝插屏，贝母扇。虽然我们认识交往不算久，她的活力却在不停止地感染着我。她给我带来了又一个春天。我人生中再次盛开的花海，我愿意和她一起走过。”
邬月猝不及防地对上钟逸的双眼，里面闪烁的情意，她从没见过。也许文学真的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他精巧的文字把衰老者对年轻活力的痴迷、掌权者对下位者的掌控、人类的原始欲望包装成动人悱恻的爱情、天经地义的结合，纯净灵魂的相吸。可邬月的确在那一秒被打动了。这是爱吗？就算是，爱就真的高尚吗？就算前两者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她就应该接受吗？
该到邬月说些什么了。她的确有原因不明的落泪冲动，可此刻的拭泪却是拖延，提前打好的草稿被忘了个精光。正当她收拾好心情，起身举杯想要延续花开遍野的童话时，她看到一双灰蓝色的双眼。
“我迟到了。”
不迟，刚好赶在一颗心被热带夏天彻底覆盖之前，在她的心底掀起一场凛冽而盛大的暴雪。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彩排晚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