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鼎食》禤瑟琳

42、单身派对 “她大抵是

　　正式婚礼的前五天，邬月抵达奥帕尼西亚岛。要到举办婚礼的私人度假村，需要坐飞机跨越大半个太平洋到大溪地，再换乘小喷气机约一个小时降落岛上那个只有一条跑道的小机场，还要坐小艇或代步车，才能停在度假村的主建筑门口。刚来那天，钟逸带着她四处看了看，大概熟悉了环境。

　　这是一个类圆形的火山岛，中间是火山高地，岛的四周围了零星几块环礁，中间隔着绿松石色的潟湖。说是小岛，也只是相对于周边的大岛而言的，这个有一栋主建筑和十二个独立别墅的私人度假村只占岛上的10%，其他地方都毫无开发。邬月听钟逸说，这个度假村的理念是“负责任的奢华”，一切开发都在不破坏自然环境的前提下进行，建筑完全隐藏在岛内，采用不接入任何外部电网和市政设施的离网运行。她汗颜，心想这些人知不知道这个在“与自然共生”度假村举办的婚礼，光是接送宾客的私人飞机的碳排放就几乎能让海平面升上几毫米。她不至于谴责不环保的人，只是又要奢华生活又要环保美名让她觉得虚伪。

　　后天就是正式婚礼仪式了，今天邬月要举行一个简单的单身派对。她听邦尼她们说过，有些人提前一两个月就办单身派对了，带上姐妹们飞到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狂欢上一个礼拜也是常见的，意在享受与告别最后的单身时光。就连早已过了爱玩的年纪的钟逸也和友人在上个月去拉斯维加斯玩了几天，作为自己的第三次单身派对。

　　由此证明单身派对不能真的告别单身。况且邬月没什么想享受和告别的，也没有能挥霍的金钱，就连参加她的单身派对的女友都凑得勉强。钟嘉雪已经很久没有理会过她了，邬月尝试过邀请她当自己的首席伴娘，现在看来她连出席婚礼都难。雪家帮的其他人倒是愿意来，不过邬月怀疑她们是来替钟嘉雪出战的，除此之外就是谭慧如等几个友人了。最后邬月决定在正式婚礼的两天前，于就近的大溪地岛上浮潜、冲浪、做水疗、一起吃个晚餐什么的就够了。钟逸那个秘书詹妮弗帮她准备好了一切，又是钟逸付钱，邬月实在不好意思。

　　是时候出发了，邬月让工作人员开快艇送她到大溪地岛，她想离海更近些。艇上除了专注驾驶的司机只有她一个人。现在还早，阳光不那么猛烈，邬月半躺在船尾的软垫上，闭上眼睛，任由被行驶中的船带起的海水飞溅到她的脸上，再被阳光烤干，如此反复。她伸出一只手臂，手探入海水，感受从温暖的海水从她的指间飞速划过。这样不太安全，可是她想要触碰海洋。她想用海水的触感告诉自己，这里是终年高温多雨的热带岛屿，不是被漫长凛冽的冬日笼罩半年之久的寒带大陆。

　　开到海更深处，海水溅到她脸上凉凉的，她居然想起雪花在脸上融化的感觉。邬月侧过身来，睁开眼，看到蓝绿色的海水在她身下铺展开。这里不会下雪。她在这段时间曾无数次怪自己，在冰雪里和他相会，在雪地里和他相拥，在飘雪下和他相吻，在隆冬时和他相亲，致使她私自而莽撞地在心里，把他与寒冷绑定，让她再不敢见雪花落。她以为，广阔的海洋可以抵挡住北境的寒风，赤道的高温会把插在心里的冰刃融化。现在她才发觉，那场雪不会停，它下在她内心的深处，飘在她的伤心记忆里，没有四季轮转的地方。

　　船靠岸了。詹妮弗在等她，带着她经典的完美微笑。邬月向她招手，由她领自己去已经定好的度假别墅。礼貌起见，也为了凑人数，邬月也邀请了她参加。邬月接收着友人们的公式化祝福，脸都快要笑僵了。

　　那几个邬月和钟嘉雪的共友并没有搞事，只是和她说话时更客套和僵硬了。这些人也不见得就是邬月的至交好友，她也不强求，就让她们去选择各自喜欢的项目玩，晚餐和派对汇合即可。就算露了个脸就走了，她也不在乎，她只是需要发个社交媒体，显得自己对这个婚礼不那么敷衍。邬月其实不想被困在愁思里，也想大玩一场，可是霍咏秋千叮万嘱，恨不得一个月前就把她关在美容院把全身上下的皮都换一层新的，她怎么敢把自己晒了、磕了？潜水是不敢了，她只玩了高空跳伞，之后去做水疗，偶遇了詹妮弗，就顺便一起了。

　　在某个奢华度假村的水疗室里，邬月趴在小床上，闻着点燃的圣木和鼠尾草，感受工作人员的服务。尽管身心都放松不少，邬月其实不太喜欢陌生人碰她，很快就让按摩师结束了，只闻着香薰，侧头垫在枕头上看窗外的潟湖。詹妮弗被她吸引去了视线，她看着邬月光洁白嫩的背，纤细流畅的轮廓，安静看海的影子，心里不免有些想法。她一直想搞清楚邬月为什么能上位。邬月很美，但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缺美女；她很年轻，可是年轻女孩更不缺；她有才华，可比她懂艺术的人大有人在。莫非是怀孕了？不可能，她刚刚跳了伞，还喝过鸡尾酒，钟逸更不是那种会因为某次意外怀孕结婚的人。她突然想起跳伞后邬月恣意的笑，或许她在满足以上一切硬条件的前提下，真的有个有趣的个性吧，然后遇到了对的时机。詹妮弗把这些思绪都赶出脑海，告诉自己要恪守本分，何况她是个好人。

　　邬月感觉气氛怪怪的，就挑起话头打破寂静。“詹妮弗，你为爱德华工作多久了？”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盘问。“五年，不算久，太太。”詹妮弗回得很快，像是她一直在关注邬月一样。“五年，怎么不算久？对我而言很长了。”邬月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夸她是个老资历了。听着有心，这话落在本就心有鬼的詹妮弗耳朵里就变了味道，“是啊，你很年轻，这已经占到你目前生命中的四分之一。”邬月不明就里，不知道回什么了，不过也没多想。空气再次安静了。“那你平时辛苦吗？主要是做哪方面的工作呢？待遇还好吧？”邬月印象中老板娘都是这么慰问下属的，她无意摆谱，只是感觉这是寻常客套。

　　这句话倒是把詹妮弗吓到了，连忙应答，“一点都不辛苦......不，也不是这样，让我们说.......和大家都一样。我就是一个生活秘书，负责老板的日常事项.......额，我指的是预定餐桌、酒店，送文件之类的。好几个月前我的工作已经减少了。”詹妮弗以为邬月是在敲打她，测试她安不安分，暗讽她的并非普通秘书，并从中获益。邬月更疑惑了，不过她也懒得多问，只是干笑了两声回应。先行离开水疗室，邬月碰见了钟珈南。她们之前在圣莫里茨一起聊过几句，印象不错，又年龄相仿，邬月为了凑人数也把她请来单身派对了。“auntie.”她刚刚一直没见到邬月，现在排练已久的新称呼终于派上了用场，“恭喜你。”邬月瞳孔地震，连忙让她照旧叫她的名字伊琳。钟珈南欲言又止，僵持几秒，还是礼貌地和邬月道别了。

　　邬月又落单了，就在市区找了个小咖啡馆喝东西。这里很旧，有股潮味，顶上的吊扇转得只呀作响，驱不散闷热说实话，很难喝，她后悔自己没直接去酒店的咖啡厅。这个柠檬冰茶茶味和柠檬味极淡，甜味也很奇怪，像小时候低血糖喝的葡萄糖冰镇版。她从前总是低血糖头晕，还好每次都有同学朋友在场，给她塞糖，带她去医务室。或许是思念已极，她甚至幻听到了麦荔的声音。

　　“喂喂喂，月！聋咗？”

　　不是幻听！！！邬月猛然回头，发现自己产生的是幻觉，麦荔赫然出现在她面前。还有区思晴，蔡诗敏，高家乐.......她大抵是死在跳伞事故里了，这是魂归故里，他们来参加自己葬礼的场景。

　　她当然还活着。此刻，坐在潟湖水屋亲水平台的邬月终于擦干净眼泪，从思乡思亲之情中抽离出来，给婚礼策划人卡洛琳打电话，告诉她需要临时多加几个宾客。“抱歉，钟太太，我们需要请示一下钟先生。”邬月直接把电话挂掉了，没有回应。作为新娘，她连给自己的婚礼添加几个宾客的权力都没有吗？她把手机丢到沙发上，引起了麦荔和谭慧如侧目。邬月怕被老友围着害她哭个不停，把其他人丢去玩项目了，是她们坚持要留下来，陪邬月坐在平台上，几双腿晃晃荡荡，互相泼水、打架。“本来觉得你想我们来，只是不好意思，就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你还是不开心。看来是我自作主张告诉他们了？”谭慧如轻轻用手肘戳邬月。“没有。我很感动。”邬月抿嘴，脚胡乱拨着水。“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新娘子？”麦荔也轻轻肘击她。“担心我老窦知道咯。”邬月手撑在平台上，往前探，其实是在躲避她们关切的目光。“对我们能不能有点信心。我只叫了绝对‘只支持，不评判，不泄密’的人。这么多年交情，现在今非昔比了，开始怀疑我们了是吧！”麦荔又一推，差点把邬月推进水里。然后三个女孩打作一团。

　　“讲真，你们真的不觉得我…….？”打闹累了，邬月摊在平台上，问出了内心的纠结。“觉得你什么？拜金？物质？虚荣？不觉喔，以为你只是恋老癖，不，中古爱好者。”麦荔的嘴一向犀利，害得邬月又拿咸水泼她，不过她知道她只是想开玩笑让她开心些。“你之所以觉得我们会这样觉得你，只是因为你心里这样想自己。”谭慧如不是幽默型选手，只是轻轻摸邬月的头发。“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最喜欢讲港城豪门八卦。说起哪个港媒盖章的拜金女，你哪次不是‘图钱图色图性格好不都是有所图’......‘要唱都是唱衰好色的老登’......怎么，现在到自己身上，就没那么先锋啦？”麦荔又揽住邬月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刚听慧如说你的婚讯，我都觉得好不可置信，不过既然你拣这条路，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背后支持你啦。再说了，好姊妹嫁入豪门喔，简直发达。”邬月还是被逗笑了，“好好好，一定利用好这个机会帮你们都介绍几个金龟.......”

　　三个女孩子的头靠在了一起。邬月觉得自己不再独木难支。差不多时间了，她提振精神，准备在自己单身派对上大玩一场。有人给她留下一场难以忘怀的大雪又怎样呢？至少她的心里，还有一处可以躲藏的，从不下雪的地方。那是她潮湿炎热，但连高架桥上都开满三角梅的家乡。

作者有话说

　　好恨。最近来m痛得几乎起不到床。很不在状态，偏偏赶上酝酿已久的重头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