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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婚前种种 “我看她是 ...

  •   “从不认错的命运对一些小小的疏忽也可能毫不留情。”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邬月在汉普顿庄园的一个面海露台上翻看博尔赫斯的《南方》,看到了这句话。顷刻间,她觉得自己的心口堵了一口怎么都吐不出来气。她下意识用左手轻抚胸口,却又被中指上的璀璨吸引了目光。那枚刻着她名字的钻戒果真戴到她手上了。她觉得太重了,就把它摘下来放到桌子上,这不免又让她想起戴上它的场景。钟逸在埃菲尔铁塔下向她求婚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布置,只是与她散步到刚好闪灯的铁塔下时骤然单膝跪地,拿出了那个邬月早已经见过的硕大钻戒。结果不用多说了。之后他们在巴黎就地举办了订婚仪式,回到纽城后,邬月直接搬进了钟家。几天前,婚礼的正式请柬已经发出去了。

      这是她的疏忽吗?邬月觉得暑热太盛,却不走进室内,躺平在太阳椅上,把那本《南方》搭在脸上遮挡日光。其实那晚还有另一辆飞机在等她,只要一个念头,她就会改变路径,上那一辆飞机,由它把她带到冰雪已经消融的北地,带到她爱的人身边去。可是她的确疏忽了,疏忽到一时脑热,没能听出自己内心深处,让她任性愚蠢一次的呐喊。她承认自己当时有意气用事的成分,回过神来,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他谈谈的,哪怕是给他一个机会再骗自己一次。或许她也逃不过丧失致盲,这些日子,她时常想起博物馆里的凝望,封冻河畔的脚印,冰面上的擦肩,旧公寓里的告白。她梦到他在漫天飞雪下等她,醒来只看到窗外艳阳炙烤海面。

      罢了。从巴黎回来,她回了翠贝的公寓,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带走,把他的东西全部留下,包括那张只用过一次的卡。阿列克斯,不,她现在更愿意称他钟致渊,并没有联系她。没有鸡飞狗跳的闹剧,你死我活的挽留,除了寂静,什么都没有。或许他也自认有错,沉默地收下了属于他的判决。更可能是他的确对她毫无感觉,计谋暴露后不屑再假装。

      突然,脸上的书被拿开了,已经闭上的眼睛还是被强烈的日光刺了一下。“阿月”钟逸的轻声呼唤从邬月的头顶传来。“Ed.”邬月立刻支起身子,露出甜蜜的笑容。这个称呼其实大有门道,邬月酝酿了半天都没办法把“老公”、“dear”、“baby”、“darling”等等夫妻间常用的昵称叫出口,叫“阿逸”以她的年龄又有点奇怪,还好钟逸主动提出先叫他的英文名爱德华就可以了。为免过于疏远,邬月选择了爱德华的简称爱德。同样的,他也应邬月的要求只叫她“阿月”。

      “怎么不进去睡?外面太阳很大。”钟逸把手覆在邬月已经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头发上。“还好,有海风。”钟逸摸摸她的头,又示意她站起来,“走吧,我们还有婚礼的事情要商量。”邬月了然,由他带着自己去了家庭客厅。

      霍咏秋已经端坐在面向门口的长沙发上等着了,对着他们二人点头示意,“阿逸,家嫂,坐。”邬月对这个“家嫂”这个称呼还不是很适应,既因为他们还没正式结婚,也是因为这个称呼她只听嫲嫲叫妈妈时用过,现在落到她头上,好奇怪。不过既然家婆要叫,她作为准新抱没有推辞的道理,只能笑着回了个“奶奶。”霍咏秋似乎对她的称呼很满意,把她拉到身旁坐下。“我终于听上这个称谓了,你知道,前面那两个都是鬼妹来的,不识叫。”装乖扮傻这件事邬月还是很擅长的,就一味地陪笑帮腔。她也愿意哄着霍咏秋,她让邬月想起自己的嫲嫲,和蔼善良,虽然有时候有点迂腐,总归是个疼爱小辈的好长辈。

      “我今天看宾客名单,家嫂你那份怎么还没给我?”霍咏秋从桌上拿起一张轻薄的洋葱纸,上面是整齐排列的深蓝色花体英文,写满各色名流的名字。哪有她那份?“这个就是唯一的最终版了。”邬月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因为这个名单上一个新娘方的宾客也没有。“那你那边的宾客呢?而且,亲家虽然也算自己人,也要写在宾客名单上的。”邬月犯难了。她根本不好意思邀请自己的朋友,甚至根本不打算让他们知道,包括爸爸。婚仪都丢给了专门的公司,她没想到霍咏秋要亲自过问,还留意到这个。邬月努力想着合理的借口,可是办婚礼新娘那边一个宾客都没有着实荒谬,“原来是这样。我立刻加上。”邬月假装自己是没搞清楚规矩,囫囵应下了,想着转头再把这件棘手事解决。

      霍咏秋没再深究,转而拿起了桌上海岛度假村的照片。这是他们最终定下的婚礼场地,法属波利尼西亚的一个私人小岛,属于向风群岛,离赫赫有名的大溪地岛不远。其实霍咏秋和钟逸原本的想法是回双方的家乡港城举办婚礼,邬月吓得赶紧用更喜欢城市化低的地方这个理由来婉拒,她太害怕遇到认识的人了;钟逸又提出两人初见的地方圣莫里茨,邬月赶紧说自己更喜欢热带海岛,因为她害怕终年不化的山顶积雪让她想起故人,也怕苏黎世那晚的偶遇重逢再次上演;最后,这个名为Opanihia的小岛打败了维尔京群岛、巴哈马、夏威夷等度假胜地,因为钟逸投资了这个私人小岛,是岛上那座私密奢华度假村的主要资金来源。“哎,靓是靓,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海,荒无人烟的。你们说喜欢海,我看蔚蓝海岸更好,还有马略卡、伊比萨、西西......”

      “妈咪,够了。我场都订好了,请柬也发出去了。”钟逸出手终结了母亲的微词,给在霍咏秋身旁昏昏欲睡的邬月一个支撑的眼神。“阿月不会这些,在这里也是没有用。妈咪抓主意就是了。”这是终于想起来解救她了。邬月回以微笑,心想他早干嘛去了,面上还是乖巧礼貌的道别。

      “你看下你,这样惯着她怎么行。结婚之后,她就是钟太,是要打理家务的。我是想先借婚礼让她慢慢…”霍咏秋在邬月的背影消失后立刻开口,却又被儿子打断。“她才多大,还在读书呢,以后大把时间。”霍咏秋把那些纸质资料放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果然流着你那个花心太爷的血,现在已经学会为了女人和我顶嘴了。以后还不知会怎样。”霍咏秋是真的有些不满了,竟然拿他和他那个纳妾侍包嫩模,花边遍布港城大街小巷的太爷比。“妈咪,她是我未来老婆,明媒正娶,我维护她是理所应当,就好似当年阿爸对你一样。我也没有顶撞你,说道理而已。”霍咏秋想起亡夫,脸上松动一瞬,又叹了一口气,“是明媒正娶,但是这怎么一样?其实我一早就知你对阿月有意思,没想到你真的跟我说要娶,我想你辛苦几十年,两次都没娶回个贴心的,也就同意了,至少她年轻,生得,不是一无是处!但是阿仔啊,你不是无名之辈,都知道娶一个和女儿一样大的太太人家会怎么说。你不同那种二世祖,我们家有家教,你也有几十年好名声。”

      钟逸很无所谓地摆摆手,“我不理人家怎么讲。”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呢?现在这个时世,连素有多情家学的花花公子都想着在大众面前造爱妻、专情人设,可见舆论有多重要。而贪图年轻美貌不是一个好名头。“你是不在乎,我看你的阿月就不见得!她一个人都不请,还以为我看不出,是因为她觉得嫁给个和老豆差不多大的人失礼她才是!其实按照这边的习惯,应该是她父亲出钱办婚礼才对,她的倒好,来都不来!”霍咏秋难得言辞犀利,手里捧着的伯爵红茶都倾洒出几滴。

      “你想多了。”钟逸虽是这样说,心里不免也这么揣测。不过他不认为这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论起来,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个贪图年轻美貌的人,婚仪相比前两次婚姻都简单匆忙。也没听邬月抱怨委屈。

      邬月不委屈,但绝望。回到这座庄园里最好的客房,她直接躺倒在地板上,仿佛坚硬的触感能让她混乱的脑子理清思绪。她该怎么办?一个女方宾客都没有会贻笑大方的,女方父母都不来会被人指摘的。她倒是可以请来这边之后才认识的那些和国内毫无联系的外国人朋友来,可是父母这件事......她就是没办法跟爸爸开口。

      她了解她爸爸,骨子里有一种迂腐清高,对那些攀附权贵的行为一直是不屑的,也就因为这样生生在副教授的职称上熬到这个年纪。他可能会因为疼爱她面上支持,心里肯定觉得脸丢尽了,邬月不想让爸爸难受。再者,爸爸若是知道自己要嫁的是这个钟家,知道内情就被吓死,不知道内情会被气死。实在没办法了,邬月最后决定和钟逸说自己母亲早逝,父亲早已经组建新家庭,和她关系很差,所以根本不愿意见到他。

      然后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纸,写拟邀名单。邦尼·辛克莱尔、萨隆妮·莱斯,梅瑞狄斯......她先是把雪家帮写了出来,虽然知道他们大概已经在男方的名单里面了。她又写了几个确认不长舌的大学同学,然后犹豫再三,写了零星移居海外的童年旧友,最后一个名字是谭慧如。然后她想到那些在国内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曾几何时,她们一起讨论婚礼地点,婚纱细节,相约要当彼此的伴娘,打赌谁会先结婚。如今这场赌局她第一个输了,也第一个打破了那些纯真的誓言。

      她已经没有后悔伤心的时间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打完非正式的邀请电话,她还要一个人去试婚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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