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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两处夜雪 “鲁布廖夫 ...

  •   莫斯科,鲁布廖夫卡,大雪纷飞。阿列克斯守在阿斯兰的房间里。

      他没有资格站或坐在床边,像他的兄弟姐妹们一样。他只能站在已经被各色人等挤满的豪华卧室的角落。他把手交叠在胸前,背靠在大理石墙上,盯着房间中心四柱床上气若游丝的阿斯兰。他在阿斯兰倒下时被紧急叫回来,本以为很快就不行了,没想到硬是撑到现在。

      阿斯兰有很多孩子,此刻把他的床围得水泄不通,这些还只是能来的;他的情人们也在一旁流着不知真伪的眼泪,这些还只是有资格进来的;亲信下属们填充了剩下的空间,他们神情严肃,不时商讨着什么。整个卧室像狂风骤雨袭来前平静的海面。

      空气很稀薄,壁炉烧得太旺了。阿列克斯觉得胸口很闷,走出房间,到外面半开放的走廊里透透气。雪下得很大,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根麦金托什,不是他平时抽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刚点燃,突然有一阵风,把雪吹进来灭了刚燃起来的火星。他夹烟的手指顿住,正划着打火机要重新点,还是放下了。他想起有一次和邬月在无人的曼岛街头散步,邬月在看到他点烟时不快又不好意思表达的表情。

      打开手机,和她的信息和通话记录还是停留在没能见面的那晚。他之后有空立刻发信息跟她解释,说家里有急事,之后也发过几个信息跟进,一直得不到回复。打了几个永远忙线的电话后,他也没再发了,也撤回了在纽城跟着她的人。他是很有自尊的人,死缠烂打的事情他不想做,亦做不出。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取外套穿上,现在感觉冷意开始从四肢蔓延进全身。他还不打算进去,任由夹着雪的寒风吹透他的身体。这让他很不受控制地想起产生相似体感的那天,他倒下的普斯科夫的寒冬......

      安娜斯塔西亚的双眼。

      他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有些痴迷了。突然他感觉到左肩的重量,是帕维尔,他亲密的兄弟。“父亲想和你说话。”终于轮到他了,阿列克斯点点头,和帕维尔一起回到房间。

      房间里的人群已经给他让好一条道了。一路走到床边,阿列克斯能感受到他们审视、戒备甚至厌恶的眼光。一如往常,他们鄙夷他这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他跪在床边,握住阿斯兰向他伸来的手,“отец.”父亲。

      “亚历山大......我的孩子.....”阿斯兰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痰声,像老收音机播放一个信号极差的电台。阿列克斯看着阿斯兰浑浊的眼睛,等待他说话。

      “我......要死了......”阿斯兰·爱达米罗夫很艰难地喘气,看着这个当年他从科尼岛的劣等公寓里牵回来的儿子,这个他一生的挚爱塔季扬娜·莫罗佐娃留下的唯一血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对他很好,也很坏,好在不远千里把他从混乱危险的街区带回,好在不计前嫌把他养大,坏在一直把他当最低贱的私生子对待,坏在一直对他极其严厉,坏在一直逼他成为他最锋利残忍无情的刀。他不知道当他死去,阿列克斯会不会伤心,就像他不知道阿列克斯的存在让他爱还是恨一样。

      阿列克斯也不清楚。他弄不清心里是喜是悲。父亲把他从那个承载他所有绝望与悲伤的城市底层解救,让他能作为爱达米罗夫家的公子养大,是恩情;把他带回后,把他丢到远东当成野兽一样训练,任由他受到兄弟姐妹们的欺凌、众人的嘲讽和鄙夷,把对母亲的爱恨倾泻到他身上,是怨恨。他知道父亲对他的感情也是复杂的,他庆幸他是母亲给他留下了的血脉,又恨他的存在提醒他母亲的背叛与离开。阿列克斯把父亲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我在,父亲。”

      刚刚嘱咐了许多,阿斯兰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他扫视了一眼屋内豪华的装潢,昏暗的灯光,挤在这里的子女、情人、亲信和旧友,又看回阿列克斯,“对不起......我的孩子......我对不起你......和你的母亲......”他用全力攥住阿列克斯的手,“一定要......报仇......为你的母亲......”阿斯兰似乎看到了塔季扬娜的身影,在前面向他招手,她的后面站着他的主,也在向他招手,他用尽力气,紧紧握着这个最特别的儿子的手,“学会......放手。”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后悔没做到的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在即将迎来新的一年的大雪夜里,这位睥睨千军的高加索雄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坚毅威武如他,最后一句遗言,竟然是放手。

      圣诞节当天早上,在徐乐怡的坚持下,钟家要去镇上的教堂参加圣诞礼拜。邬月被拆出来的礼物和早餐供应的羊角面包和热可可哄得心情大好,欣然答应了钟嘉雪发出的陪同请求。一行一共十个人,出动了五辆凯雷德。钟嘉雪和邬月同坐一辆,昨晚的坏心情已经没了大半,就和邬月照常吐槽徐乐怡:“她其实也就是跟着家里人信的,一年就去一次教堂,后来是觉得新英格兰地区的上层阶级白人家庭大都很虔诚,在教堂和教会能认识不少有用的人脉,这才虔诚起来。我祖母倒是真的很虔诚,所以嫁进来以后徐女士就一发不可收拾......”邬月失笑,她一开始就想说,徐乐怡这种见人就捅两刀的性格,看着也的确不像什么虔诚的教徒。

      从教堂出来,时间还早,钟逸便决定留在镇上吃中饭,逛一下再回去。钟嘉雪拉着邬月又是好一顿购物,邬月兴致缺缺。她很想逛圣诞集市,她从来没逛过,对圣诞集市上的圣诞特色小吃饮品早就垂涎欲滴了。趁钟嘉雪在深棕色的表带还是纯黑色的表带之间纠结的时候,邬月疯狂搜索,试图找机会圆自己吃遍圣诞集市的梦。最后她发现离这里不算远的苏黎世就有很出名的圣诞集市,就算没办法让钟家的交通工具送,她还可以自己坐火车到那里。不过重要的是怎么和钟嘉雪请辞。正盘算着,钟嘉雪已经做好了两个都买下的决定,准备和邬月赶往下一个精品店。

      “嘉比,你有没有感觉这里的品牌和商品都不太齐全。”邬月说时迟那时快,发动招数。“还好吧,你看别这是个小镇,但是这里可是世界闻名的度假胜地,货齐全着呢......”“要不我们去苏黎世吧!”邬月决定速战速决。“啊?”钟嘉雪有点错愕,觉得邬月的提议有够突然的。她付完帐,和邬月一起走出商店,被新鲜的冷空气吹得清醒了,“不,你肯定不是为了购物。让我想想......”邬月逃避钟嘉雪的眼神,如果钟大小姐知道她心系圣诞集市美食一定会痛心疾首且嫌弃地攻击她没出息。

      “肯定是因为你男朋友刚好在苏黎世,你想去见他!”钟嘉雪终于得出结论。邬月大为震撼,她自己都快忘了她的人设是拥有帅气多金男友的。“额......”邬月还想着要不要继续撒谎,钟嘉雪就通过她的迟疑肯定了自己的结论,“害羞什么!下次直说!”钟嘉雪笑着推了推邬月,“那你去见你男朋友好了,反正就连我也觉得跟他们一起无聊还紧张,我就不去现眼了。”邬月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虽然过程全错,但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就将计就计好了。

      钟嘉雪甚至让她的助理帮忙买好了火车通票。她本来是准备让邬月坐飞机的,是邬月连忙摆手拒绝,表示不想给徐乐怡递刀子。坐在黄金列车上,邬月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阿尔卑斯山区的如画景色在眼前铺开、蔓延。她一直没有这么安静而单纯地欣赏过这里的美景,和钟家人在一起,她总是需要带着盘算和防线,时时警惕。她在打开在火车站顺手买的沙拉,吃着吃着火车就到站了。

      她经历了一番辗转才到塞克劳滕广场,此时已有暮色。她裹紧了身上的白色羊毛大衣,故意往蓝调的天空哈出气来。经历过俄国的凛冬,又在纽城求学这么久,她还是忍不住做出这些看起来和冬日很生疏的动作。她在广场中央高达十几米的圣诞树前拍了照,就赶紧一头扎进集市里了。她的目标很明确,各种各样的甜甜圈、奶酪、馅饼、华夫饼,还有一些名字是她看不懂的法语和德语的糖油混合物,她照单全收。在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化身为八爪鱼手上拿得满满当当的时候,她在木质舞台的对面找位置坐下,听舞台上的本地合唱团用清澈的童声唱着圣诞歌。

      邬月在剥开第一个炭烤栗子的时候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从小就喜欢吃栗子,是那种加很多糖的糖炒栗子,她不会剥,剥好一个的功夫,爸爸就已经在铺好的纸巾上堆起一个栗子仁小山了。这是她离开家后第一次吃栗子,原来她已经能很顺畅地剥出一个栗子了。听完几首歌,她手上的小吃也被清空了。天空居然开始下雪。雪花飘在她手中的热红酒上方,还没来得及落进杯子里,就直接被融化在空中了。

      邬月在租冰鞋的地方排了不短的队。她在路过溜冰场的时候就很心动了,她从来没有在室外冰场滑过冰,跟何况是被彩灯点缀圣诞歌曲环绕的冰场。终于踏上冰面,她像一只箭一样飞出去,在冰面上转圈。人不算少,但是对比广城的室内冰场已经非常空旷了。邬月在冰面的中心轻盈地绕着圈,不时抬头看雪飘下来,落在冰面上,衣服上,头发上。

      突然,她感觉身边掠过一阵熟悉的香味。她瞬间恍惚了一下,脚下也继续滑行防止发生碰撞。很熟悉,但认不出是什么味道。又掠过一次,她认出是一阵冷冽的,带着一点点辛辣苦涩的味道,好像雪水流过被火燎过的花岗岩,但是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闻到的。

      第三次,这个味道扑了她满脸。原来因为她走神,撞上了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带着那阵她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那个好像从亘古的冻土和广袤的冷杉林里带出来的味道。

      “安娜斯塔西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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