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波西米亚 “贫民窟里 ...

  •   门后面突兀的接上一条只能一个人侧身过的狭窄楼梯,邬月跟着轻车熟路的钟智霆走进去。楼梯有些陡,且没有灯,只是在陈旧的墙壁上凿了几个壁龛,里面点了些已经被蜡泪包围的蜡烛。于是钟智霆让邬月扶着他的右手手臂。侧身的姿势让邬月得以近距离欣赏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海报。邬月不认得,只是机械地读出上面的字:吉米·亨德里克丝、门乐团、伍德斯托克......还有几张东欧马戏团的广告,这让她想起一个人。

      地下室出现在楼梯的尽头。里面并没有豁然开朗,拱顶极低矮,照明用的煤气灯极不稳定,让邬月觉得有些逼仄,或许只是因为刚刚在钟家庄园习惯了高挑高。四面都是石墙,整个场所类似洞穴。舞台上有一台漆面都脱落的钢琴,还没有表演者在上面。邬月的鼻子被一股怪异的气味填满,陈旧、辛辣......还有一股让邬月心惊的类似烧完艾草后房间里残留的气味。“放心,”钟智霆拉邬月在角落凹陷的旧沙发里坐下,“这里没有不好的东西,没有任何违法的行为。”邬月松了口气。

      一个长头发的、衣着古怪的男酒保不知从哪里出现在他们面前,和他们热情地用高地德文打招呼,然后转为英文。他指引邬月看吧台后面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酒单。邬月看不清,只看到若隐若现的“苦艾”、“高山草药”等词语,只能求助钟智霆。

      钟智霆指了指邬月,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酒保了然,朝邬月咧嘴笑,露出他白得发光的、格格不入的牙齿,然后回到了吧台。邬月偷笑,“他很有意思。”钟智霆撬开刚刚酒保直接拿过来的汽水,大喝一口,“我让他以你为灵感做个特调,期待一下吧。”邬月开始扫视这里的其他顾客,大多穿着衬衫西裤和礼服裙,邬月和钟智霆的造型居然显得一点都不突兀。他们的桌上摆的不外乎是些塔罗牌、封面怪异老旧的外文书,还有一张空桌上站着一只小黑猫。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钟小少爷?”邬月调侃,也撬开汽水喝了一口,把自己呛得不行。这是什么芥末辣椒胡椒爆裂汽水?钟智霆毫无道德地开始嘲笑她,然后起身去帮她接了一杯冰水。“嬉皮士自会找到归宿。”他洋洋自得地说。这时酒保端着一杯用铜质马克杯装着的鸡尾酒还有一个中式盖碗走过来了。邬月没控制住震惊的表情。

      “没想到吧,这是之前的一位中国顾客留下的。”长发酒保放下饮料,骄傲地解释。“正好配我给你设计的特调。”他的英文有浓重的德文口音和酸爵士乐般变化多端的节奏,邬月要非常集中精力才能听懂。“老规矩,你的‘霹雳’,”酒保把铜质马克杯推给钟智霆,然后把盖碗推给邬月,“这是你的,我的新作品‘苏丝·黄’,为你而作,尝尝。”邬月发现自己的特调被充满刻板印象的命名,眉毛微皱,不过她知道自己长得像苏丝黄,而且也看得出他没有恶意,就笑着喝了一口。她本不抱希望的,那一刻却被惊艳了。入口是姜汁的辛辣,接踵而至的是复合热带水果的甜,最后在口鼻里蔓延的是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的语言功能失灵了,只能瞪大眼睛朝着酒保疯狂点头。酒保甩甩自己的长发,骄傲地阐述着自己这杯作品的灵感,说用了姜汁、中国米酒、中国南方产的水果还有茉莉花茶,再加了一些调味的东西按照自己的感觉调配。收获邬月的大力夸奖后,酒保又甩甩自己的刘海,转身回了吧台。

      “你的是什么。”邬月对钟智霆那杯产生了好奇。“你尝尝。”他把自己那杯推给邬月。或许是被这里不羁的氛围迷了头脑,邬月直接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没尝出是什么,只是觉得新奇且好喝。钟智霆嘴角抑制不住笑意,“这是为我设计的特调,加了......”邬月没听清,只听到他说制作的时候需要一边唱他喜欢的一首歌。邬月心情大好,拿出手机想拍一下她的这杯鸡尾酒,特地小心避开钟智霆的手和饮料,但是他的手却一直往她的镜头里凑。她啧了一声,放弃拍照发社交媒体了。

      此时进来拿着贝斯和萨克斯的一女一男,和在场的顾客一一打招呼。之后就站在舞台上开始表演。和邬月猜想的重金属不同,是经过改编的阿尔卑斯山区民歌。“这里的歌是随机的,没人知道下次会唱什么、会不会有歌。我曾经在这里遇到过一个退休的指挥家来播放交响乐唱片,当时差点应激。”钟智霆倚靠在旧沙发上,喝着他那杯“霹雳”。邬月趴在桌子上,以不同的传导方式听音乐。“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可能会晕倒。”邬月把头别向钟智霆,调侃道。“何止,”钟智霆的眼神和邬月对上,“她可能当场崩溃,然后把我关起来,再把你像中世纪的女巫一样绑到架子上点火。”邬月忍俊不禁,觉得这个小少爷还真是有意思,“你们家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人?”

      “我总觉得我不是亲生的。”钟智霆的神情在煤气灯的映照下有点忧郁,“我从小就不喜欢金融、法律、政治。我对那些宴会和庆典过敏。我也喜欢艺术,但是不是达芬奇、巴赫、柴可夫斯基的那种艺术。我身边的人体面的样子和妥帖的话术让我想吐。我从小就是个异类,我已经分不清是因为我是异类才让他们不喜欢我,还是因为他们不喜欢我才让我变成异类。我那些朋友,我都不想称他们为朋友,他们明明很嫌弃我的爱好,却因为我姓钟,我妈妈姓徐而讨好我,迎合我。这让我觉得孤独,讨厌......”苦水像自来水一样从钟智霆的口中跑出来, “所有人都羡慕我的出身,其实我宁可托生在贫民窟里,这样还可以无所顾忌地当一个贫穷但自由的流浪者。”

      邬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听着舞台上传来的山区民谣想了良久,才开口:“崔斯坦,你真正见过贫民窟里的生活吗?”不等钟智霆回答,她坐直,看着钟智霆的双眼,“我是个很喜欢旅行的人,不是你们那种度假,是旅行。我见过内罗毕的贫民窟里垃圾遍地、污水横流;佩塔雷的贫民窟里四处抢劫,帮派林立。甚至都不用说贫民窟,在我家乡的城中村,有一种‘握手楼’,意思是两栋楼通过窗户可以握手,常年太阳都照不进来。从那时起,尽管我经历了让我觉得上天对我极不公的事情,我都再不埋怨了。贫穷不能带来自由,却极大概率会带来痛苦。”邬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或许有点疾声厉色了,于是放柔声音说,“我并没有在批评你,说你不可以痛苦和埋怨。痛苦是无法比较的,只是我总觉得,贫民窟里的小女孩和豪华庄园里的大少爷,并不共享同一种泪水。”钟智霆的表情很复杂,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好受点,我完全地没有在谴责你无病呻吟不知满足。”邬月心虚地喝了口她的“苏丝黄”,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了。于是她不再作声,专心欣赏音乐。

      “你说得对。”不知过了几首歌曲,钟智霆缓缓开口。“是我自苦。”邬月用一种欣慰且安抚的眼神看着他,心想钟小少爷终于有点成年人该有的样子了。“我说了这么多,该你了。”邬月被突如其来的发问打个措手不及。“我......其实我觉得我比你幸运。”连邬月都觉得自己大言不惭,“我们家经济条件不错,但是又不至于像你们这么有钱到产生烦恼,家庭简单,父母疼爱,朋友亲密,我从小到大成绩也好,在我们那边这一点很重要。所以我还真没吃过什么苦。”“那你刚刚说的‘觉得天对你不公’......?”邬月此刻不太想隐瞒,“我妈妈去世了。很突然地。”钟智霆想安慰,但是又不知说什么好,“那你和你母亲感情一定很好。我母亲的葬礼上,我都不一定哭得出来。”邬月想起徐乐怡高傲的表情,很不道德地笑了一下,不过还是说,“不会的。你和你妈妈也没有深仇大恨,等真的到了那天,该有的感情还是会有的,我总觉得血缘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邬月的心情不由得有点复杂,虽然钟智霆说着是钟家另类,可若是陈梅一事被揭开,他绝不会因为这一点点知己之情牺牲血缘,还是要和她为敌,钟嘉雪也相同。

      就这样天南地北地聊着,已经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钟智霆看了看石墙上摇摇欲坠的挂钟,然后拉着邬月走上舞台。

      “你干嘛!!!”邬月大惊失色。“走的时候表演一首歌,无论什么,无论好不好听,就可以免单。”钟智霆从那女歌手手里接过贝斯,“你会唱什么?”邬月梗住,“我只会唱一些粤语歌......”“那就唱。我只会弹《海阔天空》。”邬月很惊喜,于是笑着从男歌手手里接过话筒。

      “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

      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
      在满场的掌声与欢呼声中,钟智霆拉着邬月冲出了这个酒吧,回到了他的那辆雪铁龙。

      如果回去的时候,没有很狼狈地在小路上东躲西窜以绕开庄园的安保和工作人员,邬月会认为这是完美的后半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