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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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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班子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是老戏新改的筹备,一边是《霜华怨》的排练,两边都赶着要在小年前拿出样子来。
排练厅里从早到晚没断过人,教尺敲在椅背上的声响、弦子的调音声、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搅在一起,热腾腾地浮在院子里。
方芸出院了,苗苗也总算从医院解放了出来。阿洪带着苗苗去采买年货,走之前跟周班主打了一声招呼,说下午回来。
临近小年,周班主还没来得及出门送什么礼,这两天班子的门槛倒先被人踏破了。
今天头一个来的是锦城最大的水果批发商,李老板。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跟着进来的还有两大箱子——一箱香蕉,一箱进口蛇果。
周班主看着那两箱水果,有些为难:“李老板,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们不能收。”
李老板摘下帽子,摸了摸发亮的头顶:“我这点生意,送两箱果子不算什么。”
问题是班子和这位李老板素无往来,平日里买水果都是路边摊随手挑几个,上供用的也不过是挑几样品相好一点的罢了。
李老板见她还在推,干脆把话摊开了说:“周班主,我做的西餐厅、舞厅的生意多,也跟戏班子合作过。我瞧您这班子一天比一天好,若是将来有了自己的园子,水果务必赏光我们家的——您看看这果子。”他划拉开箱子,香蕉黄澄澄的,苹果个头匀称,表皮的色泽像是上了一层釉,码得整整齐齐的。
周班主其实也猜到他的意思了。有自己的园子,她不是没想过,可眼下那笔钱还远远不够,如今的班子都是靠跟几家老牌剧场合作过活。她转念又想,这生意人又不是只送这一家,定是跑了好多家送礼,索性收下算了。
“借李老板吉言,若真有那一天,一定。”
好不容易送走李老板,才歇了半口气,又有贵客到了。
秦月兰来了,身后跟着苏云卿。
周班主迎出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意,看见来人,那笑先是一顿,又自然地铺开来:“哎哟,秦老板,有失远迎。”
秦月兰还是那副精干的模样,头发妥帖地盘着,穿一件墨绿色的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内衬一件红色毛织长衣,从头到脚都利落得挑不出毛病。
苏云卿在旁边陪着她,手里拎着两只纸袋,是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我师父想念大家了,来锦城转转。”苏云卿说着,把纸袋搁在桌上。
周班主赶紧从方才李老板送的那箱水果里拣了几样端出来,切了一盘摆在桌上。
三个人坐下来,秦月兰先问了问班子的近况,又聊了几句各自排戏的事。她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像是放在天平上称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周班主听着,心里一直提着,等她把话慢慢绕到正题上。
“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秦月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班主脸上。
“您说。”她心里知道,秦月兰这个人在沪城待了那么多年,不会平白无故跑一趟。
“我想跟你借个人。”她端着笑,那笑是端方的,可话里的意思周班主听出来了,“沪城那边明年有个新戏要开排,我看了晚棠的戏,想让她来试试。”
周班主一时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苏云卿,又看向秦月兰:“秦先生,云卿也是您一手带出来的,花旦这一路她做得不差。”
秦月兰拍了拍苏云卿的手背:“云卿自然是好的。可她如今在锦城发展得正好,也有了自己的路子,我不好把她拉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慈和的,可那慈和底下是一层不容反驳的笃定。苏云卿坐在旁边,端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班主心里明白,秦月兰说的“发展得好”,是指苏云卿在锦城有了自己的局面——和程昀搭戏、能参与剧本的创排、连带蔡桥生也在这边落了脚,比在沪城的一帮师门同门面前,更有分量。要是硬把她叫回沪城,反倒不是替她着想。可她也清楚,秦月兰当着自己的面直接要林晚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她是认真的。
“晚棠最近正在排一出新戏,”周班主说,“和云卿、程昀一起,叫《霜华怨》。另外班子还在筹备一出老戏新改,两边都离不了她。”
秦月兰笑了笑,把那句“不急”说得轻轻的,像是在安抚一只警觉的猫:“我那戏要过了年才开排。”
周班主忽然想起之前有一回在后台,秦月兰看着林晚棠走台,说过一句——“要是生在沪城就好了。”那话当时听着像一句随口夸奖,现在回过头来看,怕是那时候就已经有所打算了。
“晚棠也不小了,”周班主端起茶杯又放下来,像是要在那杯茶里找到一个合适的措辞,“您也有一众弟子——”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秦月兰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盘切好的水果上,“这要是去了,怕不是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她没有把“受冷眼欺负”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搁在那儿了。她不是要替林晚棠挡一条好路,她是怕秦月兰底下那些弟子——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可外头的人挤进来,总会有人心里不舒服的。
秦月兰听出了那层意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我那些徒弟啊,也该上上紧箍咒了。”秦月兰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为那些不争气的徒弟发愁,“天资好的不珍惜条件,天资差的又不够用功。把晚棠放过去,也好让他们见见什么叫功夫。”
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那杯茶只是手里一个顺势的动作,“再说了,人是借过去的,算是业务交流。我又不收她做徒弟,底下那些人不会说什么的。”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班主脸上,“费用方面,班子这边我不会亏待。”
“秦先生,”周班主开口了,“晚棠是好花旦,这我知道。可她也是我们班子的台柱子,我不能说借就借。这件事,首先要看她本人的意愿——也要看她搭档程昀的意见。”她顿了顿,“而且从班子的角度来说,目前是不太合适的。”
秦月兰听了,没有再往下说。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把那句话一并咽下去了。
隔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和方才一样稳:“不着急,一来就听到你们这儿弦乐声不断,先带我去看看排练吧。”
周班主站起来,侧身让了一下:“那秦先生这边请。”
秦月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来看排练的。周班主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笔直的背影上,心里那根弦没有完全松下来,这位沪城来戏剧大拿、名班主,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见多风雨的稳,她忽然又想起苏云卿,那个在班子里待了几个月、眼看着就要长成一根梁柱的女人。
这师徒二人,一个明着要人,一个暗里扎根,都是有想法的人。周班主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把步子跟得再紧了些。
排练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弦子和唱声,断断续续地透出来。
进了排练厅,台上正排着《霜华怨》。小包站在台中,林晚棠和她对戏,程昀站在侧幕替她配唱。苏云卿则是坐到了第一排,等着她自己的唱段。
台上没有因为三个人的进入而中断,只有第一排几位老师傅回头看了一眼秦月兰,又转回去了。
秦月兰在周班主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落在台上。她此行是冲着林晚棠来的,可程昀一开嗓,她还是被那声音撞了一下。
她有时候也会想,若是早几年碰到程昀,在她名气还没起来的时候遇见了,高低要把她挖到沪城去,收到自己名下。可现在的程昀,也不是她说挖就能挖走的了,锦城本地已经有了她的一批戏迷,根已经扎下去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晚棠身上。唱腔、神态、体态,每一处都让她满意——可也正因为满意,她才觉得还有空间。
她想着回去以后要实心实意地提点她几处,心里甚至有一点替她可惜:这么个人才,在小地方待久了,有些好东西怕是没人教她。
周班主正看着台上,吴师傅猫着腰从侧边坐过来,把一本本子递到她手里:“有几句我和老陈看了,改得自然了些。”
周班主接过来翻了翻,是《李夫人》的剧本,这两天她和老师傅们靠记忆恢复出来的,目前只把一些露骨的地方做了修改。
秦月兰余光扫到那本子,侧过身来问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另一出需要晚棠的戏?”
周班主点了一下头。
秦月兰又说:“看名字,这部戏的主演是晚棠吧。”
周班主没接话——本子还没定稿,她还没问晚棠选了哪个角色,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秦月兰像是没察觉她的回避,继续道:“那还行。晚棠这个年纪,给程昀作配的同时,也该多排些以她为主的戏。”
周班主笑了一下:“有机会那是肯定的,您也知道,一直演下来的老本子里,没有多少绝对以旦角为主的戏。”
秦月兰也笑了笑,把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递一张底牌:“所以啊,我那儿的戏,年后要排的那一出,可是绝对的旦角为主。”
周班主挑了一下眉,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不一会儿,苏云卿的戏份上了,秦月兰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侧过身子,目光从台上收回来,落在周班主脸上,“你看,云卿这多稳当,我啊,指定能让晚棠的技艺更上一层楼。”
周班主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台上苏云卿身上,她正在走一段水袖,腕子翻得利落。
她看了一会儿,才侧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是客气的:“秦先生教得好。”她没有接“晚棠”那半句话,像是没听见似的,把目光又落回台上。
排演结束,台上的人包括龙套都下来跟秦月兰打招呼。
秦月兰坐在那儿,一个一个应过来,语气和善,不端架子,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程昀和林晚棠站在后面,没有挤在前面,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秦月兰先招呼林晚棠坐下,又招呼程昀也坐,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过了一遍。
“程昀,晚棠,不错啊。”她笑着说,眼里的欣赏是压不住的。她又看了程昀一眼,“今天是你给小包配唱?”
程昀点了一下头:“小包嗓子这两天不合适,大夫让她歇两天。”
秦月兰笑着问了一句:“台柱子都要分一半角色出去?”
程昀赶紧解释:“这是我要求的。”
秦月兰“哦”了一声,像是有些意外:“为什么?太累了?”
周班主在旁边开了口:“她啊,嫌我们不给孩子机会,磨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多礼拜。”
程昀耳朵骤红,低了低头:“就是觉得可以试一下。”
秦月兰听罢,看了程昀好一会儿,目光里那层意外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心里重新称了称另一个人的分量,“程昀,你这份格局,不容易。”
她又转向林晚棠,语气平实了些,可底下的认真比方才更甚:“晚棠,你唱得很好,可还有能往上走的空间,我打算抽些时间给你提一提。”
林晚棠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谢谢秦先生。”
秦月兰摆了摆手:“别这么生分,叫我秦老师就行。”
林晚棠又叫了一声:“谢谢秦老师。”
秦月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日光从排练厅高处的小窗落下来,照在几个人之间那片地面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还没落定的细尘,浮在半空,还没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