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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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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周班主做东,订了城南一家老字号的馆子。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刚好坐得下五个人。
秦月兰挨着周班主坐,林晚棠和程昀坐在对面,苏云卿则是坐在两人中间,位置刚好把师父和同门隔开一个身位。
没多久,菜已经上齐了。
秦月兰把借林晚棠的事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下午在办公室里说得更具体——沪城那边是什么戏、什么角色、什么时候排、多久的周期,一件一件摆出来。
她直接剧透了剧本的角色——萧燕燕,辽朝第五位皇帝景宗耶律贤之妻,圣宗耶律隆绪之母,历史上最具实权的女性统治者之一。
她出身契丹贵族,十六岁入宫为后,时值景宗体弱多病,遂代掌国政,史称“境内刑赏、政事、用兵,皆皇后决之”。
二十九岁守寡,以“承天太后”之名垂帘听政,在韩德让、耶律斜轸等汉契能臣辅佐下,励精图治,彻底扭转辽初权贵擅政、国力疲弱的局面。
执政三十余年间,她劝课农桑、整顿吏治、开科举士,将辽朝推至鼎盛。
统和二十二年,她亲率大军南征至澶州,却在战场优势下主动缔结“澶渊之盟”,以岁币换百年和平。
她一生在刀兵与外交、权谋与情义间游刃,是契丹王朝最清醒的掌舵者。
林晚棠听完,沉默了片刻。这个历史人物她虽然不了解,却实实在在被打动了——尤其是一个实权在握的女性,在那样一个时代里做成了这么多事。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秦月兰,又看了看周班主,像是要从两人的表情里找出一条可以走的路来。
“秦老师想着我,我很感动,”她说,“可我觉得自己还不足以撑起沪城那边那样的场子。”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推辞有些薄,又补了一句,“这边《霜华怨》还没排完,《李夫人》的本子也刚开始磨,我这时候走,两头都挂不住。”
秦月兰听了,没有急着驳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放下:“晚棠,不急。离小年还有两个多礼拜,我那边的戏过了正月才开排,时间上够你把这边的戏收个尾。”她说得很轻,像在商量。
她又转向程昀,目光落在她脸上:“程昀,你呢?支持晚棠来我这儿吗?”
程昀放下筷子,脸上浮起一个客气的笑,她把手搁在桌沿上,像是要借着那点实物的支撑把话说稳:“秦老师,那晚棠还回来吗?”
秦月兰被她这一问问笑了,那笑是端方的,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当然回来,她是你们青玉班的人,我借去用用,还会还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后半句话在嘴里含了含才放出来,“不过——要是那边有更好的发展,你们这儿总也不能强留着不让走。”
周班主在旁边没有吭声,她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像是那口东西需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能咽下去。
苏云卿整场饭局下来都比较安静,她只是拿公筷给秦月兰添了一碗汤,又给周班主添了一碗,什么话也没说。
程昀没有再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林晚棠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端杯子的那只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包间里的暖气把窗户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桌面上方的灯落下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拢在圆桌四周,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这顿饭吃到最后,几个人都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客气。有人讲了几句戏班子年前的事,有人接了几句秦月兰沪城那边的见闻,没有谁再提借人的事。
散场前,林晚棠在洗手间碰到秦月兰。秦月兰正在对着镜子理衣领,看见林晚棠进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却从镜子里移到了林晚棠身上。
“晚棠,”她说,“这个本子是好本子,为什么没给我那些徒弟排,里面有复杂的原因。”
她停了一下,把衣领上的别针扶正了。她没有说沪城那边没人愿意碰它——一个异族女子掌权的故事,谁也没见过这样的戏,谁也不肯当出头鸟。
她的徒弟们也不肯接,说是怕演了没人看,又怕有人看了不满,引来一些争议和不好的评论,两头不讨好。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
她又把别针按了按,声音低了一些:“我在沪城想了一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唱得好,身段好,最重要的是——你这样的花旦,唱念做打都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不是照着谁的样子描出来的,你太需要一个舞台了,而在锦城这个小地方,没有更大的舞台单纯地给一个花旦。”这话,也是秦月兰真实的心声。
她说完,从镜子里看了林晚棠一眼,目光比方才软了一些,“我思来想去,觉得必须亲自来请你,你再考虑考虑,时间还早。”
林晚棠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洗手台前,伸手拧了一下水龙头,水流出来,哗哗的,冲了一会儿她才关上。
她抬起眼,镜子里映着她自己和秦月兰的脸,一个站着,一个侧着身,目光隔着那面镜子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是利用吗?秦月兰自己也没想清楚。她需要一个不怕唱新戏的人来唱这出没有人敢碰的戏,而这个人就是林晚棠。林晚棠是锦城的人,离着沪城还远,沪城没人认识她,她不会被盯着站队,秦月兰想借着林晚棠的好条件把这部戏呈现出去。
秦月兰需要她,和想成全她,两件事挤在心里,一时间竟分不清哪边更重。
秦月兰转身出了洗手间,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林晚棠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还滴着一颗水珠,啪嗒一声落进池子里,像是什么东西还没落定,悬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夜里两人回到宿舍,门在身后关上。
程昀靠门站着,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才放出来:“要去吗?”
林晚棠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搪瓷杯,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豁口,她的拇指正好搭在那道豁口上,来回摩挲着。
她垂下眼,像是在对那只杯子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我还不知道。”她的声音比程昀更低一些。
程昀没有再问,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林晚棠,她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
林晚棠感觉到她手臂收拢的力道比平时紧了一些。她没有动,任由她抱着,额头抵在她锁骨下方,能听见她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林晚棠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去的话,有秦月兰带着,不去的话,能一直在你身边。无论去不去,都是好事,我们开心点。”
程昀低下头,吻了她。这次程昀吻的很深,带着一丝丝蛮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留在她身上,又像是要从她那里借走什么东西。
林晚棠手指攥着程昀的衣角,像是被这个吻的重量压住了。她还没有说走,可程昀仿佛已经在挽留了,程昀怕的不是今天,是不知道哪一天。
夜深了,林晚棠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程昀熟睡的脸上。
程昀的呼吸很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像是睡着了之后才卸下了白天所有的绷紧。
林晚棠看了程昀很久。
她不是没有上进心,她也想在戏台上站得更稳、走得更远,方方面面都配得上程昀,更想像秦月兰那样——手里有本子、有班子、有话语权,不必依附谁。
如果她只是一个只满足于挣钱过日子的女人,她早在家里托人说媒的时候就会应下了。可她没有,她选了唱戏,也选了程昀,她选了两样最需要时间才能证明的东西。
她明白锦城和沪城之间的差距——那不止是路程,是见识、是机会、是人脉,是一层她目前还够不着的天。
苏云卿当初从沪城来锦城,是以退为进,退一步是为了站稳脚跟再往前走,是为了抢占女子越剧的先锋位置。
可她不一样,苏云卿来了,她就得让位;秦月兰来点名要她,好像她就得走。
她也并非不敢走,而是舍不得这里。沪城太远了,一旦去了,她就不再是程昀每天排练完一回头就能看见的人了,那种“随时可见”的笃定,一旦拆掉,剩下的就是书信里来不及说的那些话、电话里挤不进去的那些时间。
她怕的不是换一个地方唱戏,她怕的是等她回来的时候,程昀身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别人?
她离开的越久,程昀和苏云卿搭戏的默契只会越深,搭档也会越稳固。这不是谁的错,这只是日子长了之后自然会发生的事。
可一想到“自然发生”这几个字,她心里就涌上一层说不清的涩意。她又在锦城扎了这么久的根,每一出戏都是一个坑,每一个观众都是浇过的一瓢水。她真的舍得把这些连根拔起来,换一块新的地重新种吗?
还有……方语筠,那个对程昀态度已经不再遮掩的方家小姐。方语筠带来的东西,是她给不了程昀的,那不只是钱,是更宽的台面、更远的路,是一扇她够不到的门。
月光在程昀的脸上移了半寸,林晚棠伸出手指,悬在她眉骨上方,没有落下去,像是怕把她碰醒了。她又想到那天程昀说的话,好像总觉得有人推着她们往前走,停不下来,也由不得自己选。
她把手收回来,闭上眼,不想再想了,至少今晚她不想了,眼前还有两部戏要排,《霜华怨》还没完,《李夫人》才刚开始磨。
秦月兰说了不急——离小年还有两个多礼拜,那边的戏过了正月才开排,时间还够,够她把眼前的这一段路走稳了再说。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让自己沉进那一团暗里,呼吸慢慢匀下来。
等她呼吸声渐渐平稳,程昀才睁开眼。
程昀侧躺着,她看了一会儿林晚棠背过去的轮廓,慢慢伸出手,从身后环过去,轻轻搂住林晚棠,她的手臂贴着她的腰侧,下巴搁在她肩窝后面的空隙里,温热的呼吸落在林晚棠后颈的碎发上,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