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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   排练结束后回到宿舍,林晚棠把周班主给的那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程昀搬了把椅子凑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看。

      她们对汉武帝刘彻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未出科前听过的零碎片段——打匈奴、通西域,偶尔提到几个臣子的名字。

      至于这个人历史上或故事中具体什么样、经历过什么、后宫又是怎么回事,她们是真不太清楚。

      两人先是交互着看,林晚棠先看李夫人那页,程昀看平阳公主的。看完又换了,各自低头,偶尔伸手指一下纸上的某一处。

      人物小传不长,只是对本子中角色的大致勾勒,具体戏里要怎么演、怎么唱、怎么立住,还要等本子出来才知道。

      可光是这些文字,已经让人心里有了轮廓。

      林晚棠抬起头来,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眉骨上:“平阳公主这个人的确很有魅力。”

      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层认真,像在给程昀讲一个刚认识的人,又像在替自己梳理这个人的来龙去脉。

      而在程昀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林晚棠扮上相的一番景象。

      平阳公主是汉景帝与王娡之女,汉武帝刘彻的胞姐,封地于阳信,又称阳信公主。因嫁与平阳侯曹寿为妻,世人才叫她平阳公主。

      她的容貌、性情、言笑,史书几乎没有记载——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她活着的时候,汉武帝从未疏远过她,也从未防范过她。这在晚年多疑的武帝朝,几乎是无人能及的事。

      她的聪明,是从少女时代就开始磨的。母亲王娡从普通宫女一路走到后位,其中的倾轧和算计,平阳公主从小看在眼里。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皇室里最不值钱的是眼泪,最值钱的是“有用之”。

      一个公主,没有军权,不能参政,唯一的资本是血缘——她必须把这份血缘经营成一种不可替代的价值。

      于是她为自己设计了一个角色:皇帝的“温柔乡”供应商。她知道弟弟是什么样的人,少年时对阿娇许下“金屋藏娇”的诺言,那是一个男孩对美的原始冲动;长大后他征匈奴、通西域、定南越,雄才大略之下是一颗永远饥渴的心——他需要美人、需要歌舞、需要一切让他暂时忘记政务的享乐。

      平阳公主府就是那个让他放松的地方。

      卫子夫是她送出的第一张牌。一个歌姬,从她府上出去,入了宫,做了皇后,生了太子。平阳公主从来没有以此邀功,她甚至刻意减少了进宫的次数,让卫子夫觉得“公主并没有挟恩图报”,让汉武帝觉得“姐姐只是恰巧藏了一颗明珠”。这种分寸感,比献上一百个美人都难。

      李夫人则是她送出的第二张牌。这一次她更加娴熟——先让李延年献曲,让汉武帝自己先动了心,等那句“世岂有此人乎”落定,她才含笑递出最后一步。

      整个过程,她始终站在侧后方,像一位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不动声色,可棋盘早就摆好了。

      有人会问,她图什么?她图的是“存在”。

      一个皇帝身边的姐姐,不能领兵、不能参政,唯一的活法是“被需要”。她要让武帝养成一种习惯——心烦了、累了、想找乐子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平阳公主府。只要这份习惯在,她的安全就在。后来巫蛊之祸血流成河,太子死、卫皇后死、无数贵戚被诛,平阳公主却安然无恙。

      她最后一次出场,史书没有记载。但李夫人死后,汉武帝久久不能释怀,曾召平阳公主入宫相谈。她大概只是静静听着弟弟诉说相思之苦,没有劝、没有评,偶尔递一盏茶。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对一个皇帝来说,思念是奢侈品,她不会去戳破。

      她一生嫁过三任丈夫——曹寿、夏侯颇、卫青。最后一个是卫青,昔日府中的奴仆,卫子夫的弟弟。

      这桩婚姻既有感情,也有计算:与卫氏联姻,意味着她与当朝最显赫的外戚家族牢牢绑定,即便弟弟的恩宠会变,这张网也足够牢固。她把自己的命运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人,而她站在中央,微笑着,永不坠落。

      她是一个没有写过诗的人,可她的一生,比许多诗歌文章都值得人细究品读。

      说完这些,林晚棠停了一会儿,夜色渐起,月光照在屋内的地上。

      灯下,程昀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等她讲完了,才把那张纸接过来:“那李夫人呢?”

      林晚棠又看了一遍李夫人的部分,像是在心里重新默读了一遍才开口。

      李夫人的生平,史书记得不多。她连一个确切的名字都没有留下来——后世野史唤她“李妍”,可正史里只记了“李夫人”三个字。但这三个字,足以让整部《汉书·外戚传》为她留了一页。

      她出生在中山,一个以倡乐闻名的地方。李家世代以歌舞为业,属贱籍。兄长李延年精通音律,后因犯法入宫为宦;另一兄李广利不过寻常武人。

      这个出身落在纸面上只有七个字——“李氏,中山人,倡家”。可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尘埃。

      她应该很小就开始学舞了,中山倡乐的传统,女孩子三五岁便要压腿、练腰、学唱腔。别的孩子在庭院里追闹,她在方寸之间旋转、折腰、甩袖,汗湿了衣衫又干,干了又湿。

      没有人问她喜不喜欢——倡家的女儿,活着就是一件乐器和一件舞器。但她有一个幸运:她的技艺确实出众。同龄的女孩里,她长得最好看,身段最柔,回眸时那一眼最动人。这些天赋加起来,让她从中山一路被选进平阳公主府,成为众多歌姬舞女中的一个。

      在府里,她每日陪宴、献舞、饮酒酬唱,表面光鲜,实则与一件精美的陈设并无区别。她见过无数宾客觊觎的目光,也见过公主如何轻描淡写地将她们当作礼物送出去——送走一个,新的就补上来,永远不缺。

      她知道,自己也会是其中一个。

      那一夜,兄长李延年被召来献曲。她候在侧厢,隔着帘幕,听见兄长的歌声飘出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心里一紧,兄长唱的每一句都是在替她铺路。随后平阳公主的声音响起:“此即延年之妹也。”帘幕掀开,她走了出去。

      后来的事,她早已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素衣献舞,目光恰到好处地抬起来又落下去,让那位帝王在弦歌之间产生一种“偶遇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绝色”的错觉。

      她成功了。汉武帝当晚便留宿,次日封她为夫人,直接入宫。

      入宫之后,她才真正开始打量这个男人的轮廓。汉武帝爱她,可爱的是她曼妙的舞姿、是她回眸时的眼波、是她让他在国事之外获得的片刻松弛。

      她心里清楚,这种爱像一层釉,光洁美丽,可一碰就会碎。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拼命地活,拼命地美,拼命地抓住这段恩宠的全部红利。

      她为武帝生下一子,封昌邑哀王;兄长李延年升协律都尉,另一兄李广利封贰师将军。

      李氏一门从倡户变成新贵,门楣上的灰尘被悉数拂去,换上金漆牌匾。她做到了一个倡家女能做到的极限。可身体不等人。

      生子之后,她病了。病来得无声无息,一日比一日重。她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唇色灰败如枯叶。那一刻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冷彻骨的清醒——她在想的不再是自己还能活多久,而是如何死,才能让活着的人永远记住她。

      汉武帝来探病,她以被蒙面,婉言拒绝相见。

      门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许以千金、高官、无上荣宠,只求她露一面。

      门内是一个将死之女,鬓发散乱,形销骨立。

      她咬着被角一字一句地回:“妾不敢以燕惰见帝。”

      她的姊妹们急得捶胸顿足:“你傻吗?若见他一面,兄弟前程就有保障了!”她终于忍不住掀开被角,看着姊妹们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今见我毁坏,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意尚肯复追思闵录其兄弟哉?”

      姊妹们都怔住了。那一刻她们才明白,这个一直温顺安静的妹妹,心里藏着一座如何锋利的冰山。

      她活着的时候是一柄柔软的长袖,随歌旋舞;她将死的时候是一把出鞘的刀,一刀斩断帝王的怜惜,换来了永恒的怀念。

      汉武帝果然如她所料——她死后,他以皇后之礼厚葬,画师绘像悬于甘泉宫,方士设帐招魂,他对着空荡荡的帷帐问:“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一个死人,把活人的心攥了一辈子。她临终前对姊妹们说的那番话,被史官记了下来,一字不差。

      虽时隔千年,可读到这话时,依然能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那是一个底层女子对权力本质的透彻洞察,是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手里的最后一张牌,替自己和家人赢得了全部的赌注。

      她死后十余年,汉武帝驾崩。大将军霍光追尊她为孝武皇后,配享太庙。她生前没过过一天皇后的日子,死后却以皇后的身份,永远站在了汉家天子身边。

      程昀听完,隔了很久才开口:“她到最后,都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病中的样子。”

      林晚棠点了点头,把那页纸轻轻折好,压在桌上:“她在赌,用自己这张牌赌一辈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叠纸上。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我觉得,李夫人更适合你。”程昀开口。

      林晚棠偏过头来看她,没有立刻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首先是戏份上,平阳公主的戏比李夫人少。那个角色要长袖善舞、游刃有余,要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和社交感,才能周旋在皇帝与后宫之间。如果驾驭好了,确实出彩。”她顿了一下,“但这部剧的主角是李夫人。”她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林晚棠脸上,“况且——本子里写的李夫人,是冷静理性的人,可她对武帝是温柔的。清冷克制的底色上,还要有一层很独特的温柔。”

      她说到“温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我觉得你最合适。”

      林晚棠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妙龄歌舞的灵动、承恩得宠的甜润、病榻濒死的凄绝、拒见君王时的决断——这个角色的情感跨度很大。如果是一个能力平庸的人来演,会有一种分段式的断裂感,像是几块拼不上的碎片。”程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拍,声音低了些,“并不是说苏云卿做不到,而是说,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挑战,我觉得你能演好。”

      林晚棠低头看着那张纸上“李夫人”三个字,灯光落在纸面上,墨迹清清楚楚。

      她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桌上。

      “那我演李夫人。”

      程昀看着她笑了一下,她笑的并非是她替林晚棠做出了选择,而是她知道林晚棠心里本来就选好了那个角色。程昀只是恰好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恰好和林晚棠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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