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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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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今天不太对劲。
小包坐在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膝头摊开的剧本上。
陈师傅坐在第一排,皱着眉看她,手里攥着教尺,指节发白,“你就哭吧,”他说,“连程昀一半儿也够不上,你辜负不辜负大家,心里没数?这几日你有好好学吗?”
老吴在旁边扯他的胳膊:“行了行了,才多大点孩子。”
陈师傅一把甩开:“才多大?我们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十一二就开唱了,每天什么日子?现在呢?”他把教尺往椅背上一拍,“几天了还演不好!”
老吴冲小包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到侧幕去。小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台沿走下去,在侧幕的暗处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却被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本来说好的今天让其他三人帮她磨一磨,结果程昀和林晚棠被周班主叫走了,说是要聊聊“老戏新排”的事。台上只剩苏云卿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的扇子开开合合,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云卿走到陈师傅旁边,拿扇子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老陈,你吓的小包都不会演了。”
“那是我吓得还是她就演不好?”陈师傅把本子摊开,手指戳在其中一行上,“你看看——她的眼神,你能接住,你的眼神呢?她接的是什么?而且,唱的唱的呲了?”
苏云卿把扇子展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消消气,约莫是练得太多,才唱呲的。我之前和她搭戏的时候都好好的,台下反响也不错。”
“我三四天前是不是说了要让她单独串一遍?”
苏云卿挑挑眉,“说是说了,可你不是还让我们几个给她纠正表演和唱腔吗?我们这不是还没纠正呢?”她凑近了些,扇子往老陈那边偏了偏,“您不让她错,她就摸不出来怎么才能不错。那要全是天才,有几个能来咱们这小地方的班子?早就让沪城的大班子挑走了。”
她笑了笑,语气放软了些,“再说了,您几位都是老师傅——能把面捏成人形,才显得出手艺。”
这话把陈师傅堵住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侧幕那团缩着的影子上,看了片刻才开口,“下午再练吧。”他顿了一下,“你也歇歇嗓子。”这话是对着小包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语气却缓下来了。
他把本子卷起来攥在手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苏云卿说,“程昀拿得出手,可程昀就一个。方芸成了那样……”他顿了顿,“小包还不到时候。”
苏云卿没有说话,把扇子合上,在手里掂了一下。她知道老陈说得对,可也知道这话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讲。她看了一眼侧幕那边,小包已经站起来了,正拿袖子擦脸,肩膀还是微微抖着。
小包这几日确实没睡好。别人排练完都回去了,她还一个人来到排练厅,摸着黑唱,一遍一遍地走那些走不顺的台步,唱到嗓子发毛才摸黑回去。天冷的时候排练厅里没有炉子,她穿着单衣,练到凌晨,手脚都是凉的。加上最近天气忽冷忽热,嗓子有些不支,方才唱到一半就哑了。
苏云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下午歇够了再来,你要是把嗓子唱坏了,那才是真连程昀一半都够不上。”她说着,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唱戏虽然是功夫活儿,但也吃天赋,这身体就是天赋的一部分。”
小包没有抬头,但眼泪止住了,她点了点头,紧攥着手里的本子。
周班主办公室里,程昀和林晚棠坐在对面,周班主把一只旧茶壶推过来,倒了两杯茶。
她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程昀,你前好久跟我提过老戏新排的事,当时我想了想,心里也有这个打算,只是一直没排上日程。”她把杯子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过了一遍,“正好接省协会这个机会,就提上来吧。”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咱们改那个——《李夫人》。”
程昀和林晚棠对视了一眼,李夫人?这个戏名她们没听过。
“这是什么内容?”程昀问。
周班主笑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整理一段放了太久的记忆。
她说,这戏是班子里的老人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底本,是真实的多还是演绎的多。那时候男女合演,他们跑场子的时候这出戏最挣钱,夜夜满座。
故事是这样的——西汉乐师李延年以一曲《佳人歌》打动了汉武帝。平阳公主趁机举荐其妹,武帝召见,李夫人妙丽善舞,遂得宠幸,生子封王。然红颜薄命,李夫人病笃,以被蒙面拒见武帝,宁留绝美印象于君心,不以病容相见。及卒,武帝以皇后礼葬之,思念不已,追尊为孝武皇后。
周班主越说越顺,像是那出戏在她身体里搁了太久,一动就全涌上来了,“一共五幕。第一幕《献曲》,李延年献曲,汉武帝闻歌神往,叹世间岂有此人。平阳公主顺水推舟,武帝急召相见——序幕就这么拉开了。第二幕《惊艳》,李夫人素衣献舞,回眸之间倾动君心。武帝以歌舞为媒,当夜留宿平阳府,由欣赏到情动,这一场最见功夫。第三幕《承恩》,李夫人入宫得宠,生子封王,李氏一门由倡优跃为贵戚。但好景不长,产后染病,红颜渐损。第四幕《拒见》,武帝亲临探病,李夫人蒙被拒见,只留一句‘色衰而爱弛’,这是全戏的魂。第五幕《思忆》,李夫人病逝,武帝以皇后礼葬之,画像思念、设帐招魂。武帝驾崩后,霍光追尊其为孝武皇后,倾国佳话终成青史遗音。”
她说完,自己也恍惚了一瞬,像是被那出旧戏带回了什么回不去的地方。
程昀和林晚棠安安静静地听完,脑海里浮起那些旧朝的影子。
林晚棠先回过神来,轻声问了一句:“不太拿得出手的,是第二幕?”
周班主捏了捏睛明穴,笑了一声:“是。武帝与李夫人通过歌舞传情,当夜留宿,唱词和念白也比较……露骨,比如‘云雨之欢’什么的,身段上,搂搂抱抱、翻翻滚滚的,神态皆是撩拨挑逗。”她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现在让谁演,也演不全了。当年那些唱这戏的小生花旦,早都转行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低下去一点,那截旧时光一股脑地涌现在脑海中。
程昀点头,“听起来确实符合老戏新排的要求。”
她偏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又转向周班主,“只是这戏是咱自己的底本,对省剧协来说,是不是算新戏?”
周班主伸手指了指她,“说对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你想想,外头那些戏,大家听过的看过的,无非是那些常唱的,各地的戏班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出,换汤不换药,人家要的就是没见过的东西。”
林晚棠和程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才真正明白“老戏新排”那四个字的缝隙在哪儿。
周班主说,她要叫上创作组的人,重新编排,这两天她回去找找原本子,实在找不到就凭记忆写出来。把她俩叫来的目的,是要先定角儿——武帝由程昀饰,李夫人和平阳公主则从林晚棠和苏云卿之间分配。
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林晚棠,“晚棠,这是李夫人和平阳公主的人物小传,还有部分唱词,你拿回去看看,挑一个,剩下的那个给苏云卿。”
林晚棠接过来,低头翻看。纸上的字是周班主的手迹,笔画有些抖动,像是多年没写过戏词了,握笔的手已经不那么稳。
整部戏里,真正涉及“爱情”的角色,只有武帝与李夫人。林晚棠看着纸上那两行字,目光在李夫人那条线上停了一瞬。她翻到平阳公主的部分——那个在历史缝隙里穿针引线的女子,聪慧、清醒、分寸得当。
周班主笑了一声,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平阳公主这个角色,也很出彩。你先慢慢看看,不急。”
到了下午,程昀和林晚棠走进排练厅,台上空着,只有苏云卿靠在桌边,手里翻着一本旧曲谱。
“小包呢?”程昀问。
苏云卿朝着第一排中间努了一下嘴,“让老陈骂回去了。”
“骂?”程昀有些意外。
林晚棠也愣了一下——陈师傅虽然不怎么夸人,但也不至于到“骂”的地步。
苏云卿把手里的曲谱合上,“上午说的那叫一个狠,小包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说着,目光往陈师傅那边偏了一下,“喏,人还坐那儿生闷气呢。”
陈师傅听见了,回过头来看了三个人一眼,“去把那个小包叫过来。”
苏云卿抢在程昀和林晚棠前面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故意的推脱:“谁骂走的谁叫回来啊我可不管。”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边,像是打定主意不掺和这件事。
陈师傅瞥了她一眼,没有跟她计较,转向林晚棠:“晚棠,你去。”
林晚棠应了一声,冲程昀递了个眼神,转身出去了。
程昀走到陈师傅旁边,在他斜后方坐下来,“怎么了老陈?发那么大火。”
陈师傅把教尺搁在膝盖上,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程昀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想了想才开口,“老陈,你不知道小包有多用功。自打排戏第一天开始,她天天晚上一个人摸着黑来排练厅练到凌晨两三点——这排练厅夜里有多冷,你知道的。”
陈师傅没有说话,手里的教尺轻轻转了一下。
苏云卿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嗓子呲了,我看是怕不敢面对你,没命地唱坏的。”
程昀其实并不确定小包是不是真的每晚都来——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她知道小包这人老实、肯下死力气。这时候说这些,不是为了替她开脱,是得让老陈知道,这孩子不是不努力。就算她不知道那些晚上的事是真是假,可小包平日里的用功,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这番话该说,她得替她说出来。
林晚棠出了排练厅,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宿舍门口的空地上看见了小包。
她坐在台阶上,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小鸟。眼睛是红的,眼眶那一圈还泛着肿,鼻尖也是红红的。
林晚棠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不排练,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小包听见她的声音,没有抬头,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她看见自己的模样。“没什么。”她的嗓子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林晚棠没有追问。“走吧,排练去,陈师傅找你。”
小包没有动,手指攥着衣角。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弯下腰,伸手夹住她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把她从台阶上拽了起来,“走了。”
小包被她拽着站起来,踉了一下才站稳。林晚棠心里有了数——能被拽起来,说明她心里还是愿意去的。
进了排练厅,陈师傅没有吭气,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上台。
小包走到台中站定,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绷着,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她开口唱了一句,嗓子确实不行了,唱到一半就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通不过去。
陈师傅打断她,没有发火,把手里的教尺搁在椅背上,“这样——你先演,唱的部分让程昀替你,我先看看你的表演。”
林晚棠和苏云卿则站到台上来,一左一右,分别和她对戏。
小包愣了一下,红着眼点了一下头。
苏云卿站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小包加油。”
下午的排练比上午顺了一些。小包不用分心在唱上,反而把全部力气都放在了表演里。
她走台步的时候目光是稳的,身段也收得住了,做动作的时候少了一些犹豫,多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笃定。
苏云卿递词的时候放慢了半拍,等她接住;林晚棠的眼神落过去的时候,也留了一线余地,像是担心她够不着,又像是相信她够得着。
陈师傅坐在台下,偶尔喊停,偶尔让她再来一遍,纠正的声音比上午平了许多。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台板,从她脚边挪到身后。
程昀站在侧幕替她配唱,声音不高,刚好能托住她的表演。她看着台中央那个瘦瘦的背影,轻轻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