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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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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排练厅台下,除了周班主和几位师傅教习,还多了一个人。
方语筠来之前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台上正排到一半,她推门进来,在周班主斜后方找了个空位坐下,把手包搁在膝盖上。
周班主偏过头来看见是她,笑着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起身。阿洪从侧边端了一只托盘过来,上头搁着一盏新沏的茶和一碟桂花糕,轻轻放在方语筠旁边的茶几上,又退开了。方语筠看了一眼阿洪,眼神示意后,目光又落回台上。
台上的排练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中断,林晚棠感觉到有人进来了,余光扫到那截藕荷色的衣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她没有转头,而是把目光收回到台前,稳稳地落在自己的站位上。
这一场排的是江雨燕带着孩子离开秦华安所在的城市之后,她凭着一手刺绣的手艺,进了一个草台戏班子补戏服。整日听着台前咿咿呀呀的唱,偶尔也跟着哼两句,有一回班子里跑龙套的受了伤,她临时顶上去,没想到还顶得挺像那么回事。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鬓发已生白,便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霜华。排的是这一段。
林晚棠站在台上,日光从窗户落进来,把半边台板照得亮亮的。她的手边放着一只小簸箕,里头搁着几段丝线和一把剪刀,像是刚补完一件衣裳还没来得及收拾。台前正在演一出戏,几个龙套来回走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唱,嗓子是出声的,词是虚的,观众看不见。
而林晚棠饰演的江雨燕坐在台侧的矮凳上,低头缝着手里那件褶子,针脚走得不快不慢。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唱起来,声音不高,像是随口哼的,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若有万般无奈,且叫无奈化尘埃……”
她唱完这一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程昀站在侧幕边上,隔着几步远看着她,没有出声。这时剧里秦晚饰演的班主从台后走出来,停在江雨燕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件衣裳,才开口说了一句:“小江,你唱得很好。”
下一幕跳到三天后。班子里一个跑龙套的崴了脚,一时找不到人替,班主想到了江雨燕。
他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来。”林晚棠饰演的江雨燕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台中。
这是她改行当以后,第一次在戏中戏里演小生。
她站定了,肩背一收,袖子一撩,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层皮。台步走得稳当,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踏在点上,目光是平的,往台下一扫,像是把人当成了虚空。
她开口唱了一段,声音比方才的江雨燕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利落和倔强。
程昀站在侧幕边上,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她看着那张她看了很多年的脸忽然换上小生的作派,心被猛地牵了一下。
她想起刚认识林晚棠的时候,那时候林晚棠就是个小生,扮相俊俏,走路带风,她在台下看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那时候她还是个花旦,两个人各站一边,隔着半张台的距离。后来阴差阳错,都改了行当,再后来就一直搭档到现在。
此刻林晚棠站在台上,水袖换成了箭袖,步子比平时利落,目光也比平时硬了几分,像是一道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一截早已被关上的旧时光。
程昀站在台边,没有出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林晚棠唱完最后一句,收了势,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周班主带头拍了两下,几位师傅也跟着鼓起掌来,连平时难得开口夸人的陈师傅也说了一句:“晚棠,不错。”
林晚棠站在台上,被日光照着,眉眼舒展着,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耳朵尖还红着,但嘴角没有收下来。
程昀从侧幕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方语筠坐在台下,看着那只手替林晚棠拭汗的动作,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苏云卿也露出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欣赏。她欣赏林晚棠,不止因为唱功身段,更因为她面对程昀被抢走时,那副从容。其实林晚棠也破碎过,只是那一面被她消化得很好,她不会让外人看到,哪怕是作为恋人的程昀,也仅看到过委屈的十分之一。
这是个要强的人,外表看着柔和,骨子里却一直坚韧的挺着。
陈师傅收拾了一下手里的教尺:“走,下一幕。”
下一幕,秦华安在戏台下见到了台上的江雨燕。程昀从侧幕走出来,站到台中,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那目光里是一层厚厚的、压了好几年的东西——心疼、愧疚、悔恨,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林晚棠饰演的江雨燕站在对面,目光淡淡的,隔着一张台的距离,像在看一个偶然碰见的陌生人。两个人一递一答,秦华安的话一句一句追过去,江雨燕的话一句一句挡回来。
程昀看着林晚棠的眼睛——她心里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替秦华安心慌,还是在替自己心慌。林晚棠的目光是平的、冷的,像一池结了冰的水,程昀知道那不是林晚棠在看她,那是江雨燕在看她,可她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那眼神像是林晚棠会给她的眼神,而那些话像是林晚棠真的会说的话。
她接词的时候慢了一瞬,又赶紧补上去,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又稳住了。
方语筠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目光来往之间像拉着一张看不见的网。她心里有一丝东西翻了一下,像醋,又不像醋。
她不得不承认,林晚棠确实优秀,她站在那里,整台戏就有了魂。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挡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程昀接住林晚棠递过来的那一眼,像一枚棋子落进早就挖好的坑里,刚刚好。那种“刚刚好”不是练出来的,是搭了太多年才能养出来的默契。她不得不承认,台上的林晚棠,让台上的程昀更具魅力。
排戏结束,陈师傅把教尺收进袖口里,环顾了一圈:“明天排小苏的江雨燕。后天、大后天,咱们把整本连起来走一遍。歇一天——”他目光扫过众人,看见方语筠还坐在那儿,没有多停留,最后落在小包身上,“小包,你就要上场串一遍,演完了,我们再细调。”
小包点了一下头,攥着本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程昀先下了台,转身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林晚棠面前。林晚棠一手扶着台沿,一手撑在程昀手掌上跳下来,落脚的时候没收住,整个人扑进程昀怀里。
程昀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另一只手还扶在她腰上,没有立刻松开。林晚棠站定了,耳朵尖已经红了,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嘴上是抱怨的:“都是你,非让我跳。”语气里有嗔怪,可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没有看程昀,落在一旁空荡荡的椅背上。
周班主听见了那句话,笑了一下,没有抬头。她手里正翻着本子,像是没留意身旁的动静。可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班子里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的时候,是带着了然的笑意和默契的沉默的。
她不是没有替她们担过心。这两个人站在台上是绝配,下了台也黏在一块儿,班子里的人看在眼里,谁也不说破,可谁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年头,两个戏子要是把这种事摆到明面上,不是她们自己能不能扛得住的问题,是旁人会不会让她们扛的问题。周班主想到这里,手里翻过一页,目光没有抬起来,像是把那层担心一并压进了纸页中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方语筠坐在后排,看着两个人那截短暂的交错,目光在程昀那只扶在林晚棠腰间的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多留,低头把搁在膝盖上的手包拿起来,扣好搭扣,起身走了。
她的动作不重,可椅子被带得轻轻响了一声。程昀听见了,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只看见门口那截藕荷色的衣角已经消失在门框外面。
程昀和林晚棠跟周班主打了一声招呼,一前一后出了排练厅的门。门在身后合上,日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斜照进来,照在方语筠的脚边。
方语筠正站在走廊里,侧着身,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报。她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看了两息才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演得真好。”
程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方小姐过奖了。”林晚棠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礼貌地点头示意,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小段距离,日光落在中间那片地面上,像是谁也没有打算先迈过去。
门又开了,周班主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教尺,看见方语筠,脸上浮起笑来,上前两步:“方小姐,刚才您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但实在是脱不开身——”她朝排练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郑重,“这出戏我们是真的看重,想在小年当天正式演出来。今天排的是关键场次,我盯得紧,不敢分神,怠慢您了。”
方语筠笑了一下:“周班主客气了,是我来得突然,正事要紧。”
周班主又说:“到时候小年那天,还望方小姐、方科长和李律师都能来,给我们捧个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诚恳的,目光里也带着一层实实在在的期待,像是在替这出戏铺一条稳稳当当的路。
方语筠点了一下头:“一定来。”她说着,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红色烫金的请柬,递到周班主面前,“这是省创作协会‘老戏新排’的邀请函,会议定在下周二。”
周班主接过来翻了一下。封面上印着协会的徽章,烫金的行楷写着“老戏新排”几个字,翻开内页,会议时间、地址都印得清清楚楚,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每班参会人数不超过五人。
她合上请柬,抬头看了方语筠一眼:“方小姐怎么还亲自送来。”
方语筠笑了一下,把目光从周班主脸上移开,顺着走廊的日光落过去,停在程昀身上:“想见见大家,没想到一来就碰上程老板排戏,真是大饱眼福。”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随意,可目光落在程昀脸上没有移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他意照得清清楚楚。
程昀没有接话,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林晚棠站在她旁边,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是浅的,像一层薄薄的纸。
周班主把请柬收进口袋里,笑了一下:“那就多谢方小姐了,到时候小年那天的戏,您一定要来。”
方语筠收回目光,朝三人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班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只抬了一下手里的请柬,“下周二,五人以内,这两天我抽空研究一下。”她说完转身径直回了办公室。
走廊里只剩下程昀和林晚棠两个人,走廊尽头小窗里透进来的日光,往过偏了偏,落在在两个人中间那一步远的距离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