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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   《霜华怨》排练正在进行中。

      这个本子对于演员来说,是个彻头彻尾崭新的本子,虽然程昀、林晚棠、苏云卿全程参与了创作,对人物有一定的了解,也对人物的走向进行了修改,但真正去演、去诠释、去让听众和观众共情,还是有一定的难度——毕竟里面的人物可不是历史人物,是翻遍历来本子也没有任何可参考的实例。

      至于小包呢,更不用说了,对她来说更是全新,她只有在开排会议那天,才领到了本子。

      小包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程昀走着步,一旁是沈教习和顾教习在做指导。

      “这里,要这样。”

      说着,沈教习身子一偏,做了个转身、停顿的动作。“这里,既要不失古人的韵味,又要有现代的感觉。”沈教习说。

      这是班子的第一出现代戏。用老腔唱新事,戏台上的人穿着当下的衣裳,说着当下的故事——从前没人这么试过。

      至于台下买不买账,现在谁也不知道。排练的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大家都想努力把这个新旧的衔接做好,这不是那么容易的,简而言之,唱好了是新鲜,唱不好就是四不像。

      沈教习拿着本子,“你看——江雨燕帮秦华安捡起一支掉落的香,抬头的瞬间,两个人对视,一眼就定了。江雨燕跟着家人上香结束,他们朝着外面走去,秦华安在这里转身。”

      沈教习自然地将本子卷在身后,“他是家庭好,书香门第,自然是自幼受熏陶的,所以骨子里那文人劲儿一定要有,但他又是最与新时代接轨的那批人,所以他身上明显的是要有新旧交合的碰撞感。”

      沈教习顿了顿,看了一眼顾教习,“再不济呢,是要有一种新旧加身的别扭感,这股子别扭劲儿,也与后期他为了苟活为了利益悄然无声地丢下江雨燕相呼应。”

      “神情上,他盯着江雨燕的脸和望着江雨燕离去的背影,要有那种惊喜、压抑。”顾教习说,“而且他还不敢多看,怕父母回头发现,不是个敞亮的性子。”

      台下小包听着两位教习一句一句地拆,看着程昀在台上一遍一遍地走,手心渐渐出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摊开的剧本,那些字她都认识,可串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该怎么活过来。

      “为什么是压抑?”程昀有些不解。

      顾教习挥着教尺,“为什么压抑,因为他一直以来,家教偏严。这种家庭,即使条件优渥,但对他条条框框是很多的。”说到这里顾教习顿了一下,“他惦记人,又不敢明着惦记,渴望也不敢明着渴望,那些隐形约束,使得他即便是动心,也是胆怯的,心里呼之欲出的渴望,只能不停地压抑。”

      说罢,他环顾了一下,“来,定情这里,两个江雨燕呢?”顾教习喊着。

      苏云卿和林晚棠在侧幕坐着,听到喊名字,“来了!”

      顾教习说:“走一下。”

      因为首演定的是林晚棠,所以林晚棠先走江雨燕的戏。不得不说,晚棠是有两下子的,把江雨燕十六七岁的时期演绎得十分灵动。

      她抬眸,含羞而下,又抬起来,目光从近处慢慢移到远处,在半途轻轻收住——余光落在程昀身上,又绕开了。

      “莫不是你心头早有并蒂莲,却为何相约桥边柳荫前?莫不是另有意中人?且待我将春蚕丝来抽,数一数你心上有几重楼——”

      程昀近接上,上前两步,“阿燕呐!你不见我夜夜倚楼望星灯,你不见我日日挑灯书信件?若是那江水能识字,早该认得我泪痕斑!湖水几度涨又落,恰似我心意日夜翻——”接着白口道,“你莫要再问,我……我只将这一江秋水作证见!”

      顾教习点头,手里的教尺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晚棠很好。程昀这里,你要再愁苦一点,急迫一点,要有那种——我真想拿出来心让你看看。”

      他说完退后半步,把台面让出来。

      程昀点头,她站在台中,肩背松下来,低头想了两三息才抬起头来。这一次她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每个字像是要从什么地方往外搬才能落下来:“阿燕呐……”她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了一回才继续,“你不见我夜夜倚楼望星灯……你不见我日日挑灯书信件……”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

      “若是那江水能识字——早该认得我泪痕斑……”

      沈教习在台下没有出声,顾教习手里的教尺也停住了。

      排练厅安静了一瞬。

      程昀收了声,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一下才平下来。

      隔了片刻,顾教习点了一下头,教尺放下来搁在椅背上:“对了,就是这个。”他没有多说,但那四个字落在排练厅里,比一长串夸奖更让人踏实。

      程昀站在台上,像是才缓过来,偏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也正看着她。

      剧情推进着,午后,才来到了苏云卿饰演的秦华安妻子,这一幕是李胜兰质问秦华安。

      “闲言碎语啊,传到我的耳边,说你与她,早已有个孩儿在身边?明日里,爹娘当面你且站,桩桩件件,须得一一说周全。”她泪滴下,眼神却不弱,带着官家女子有的底气。

      见秦华安不语,她紧接着白口道,“你须得与我讲分明,除非你,不想要这家商场的主权柄?明日爹娘当面,你若不说明,休怪我,翻脸不认旧日情!”

      秦华安低语却坚定,“我言无有,便无有!”

      沈教习道,“云卿这里,'休怪我',要嗔怨他一眼,带着股子狠劲儿。秦华安要是没有李胜兰这个老婆,怎么能东山再起?李胜兰是有着说报复就报复的底气,一定要狠一点。”

      边排边纠改,还未排完整本,天色渐黑。沈教习和顾教习两个人眼皮子都要抬不起来了。

      顾教习收拾着东西,“剩下的明日再磨,今日还是很有成效的,你们几个都不错。”

      小包则是在台下看完了整天的排演。沈教习走到她旁边,“看完了?自己也要练。你这里,我们最后磨,让她们几个——”他指了指正往台下走的程昀三人,“让她们教着你演。”

      沈教习和顾教习走后,程昀和林晚棠走过来问小包,“怎么样?有没有思路?”

      “看程姐演,大概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只是我对这个人物,还是感觉掌控不了。”

      “你还没演,怎么就掌控不了。”程昀说。

      “我在心里排演了一遍。”

      林晚棠道,“没关系,先演,再顺。在演的时候不断理解,边理解边诠释。”

      苏云卿顺了顺头发,“小包,你才几岁,不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晚棠说的很对,边演边理解边诠释。”她整了整衣服,随口一句,“走吧,去我家吃饭吧。”

      “你家?”程昀说罢,又看了一眼林晚棠。

      林晚棠也不知道为什么苏云卿突然邀请。

      苏云卿开口,“你们可不要多想,这部戏算是我们彻彻底底合作的第一部戏,就是想叫你们一起吃饭。这个点了,去我家吃吧。”

      小包推脱着,“我——我就不了,我还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云卿的话堵住了,“那你别去了,我们三个一起。”

      程昀和林晚棠对视了一眼,她拍了拍小包,“走吧,去——”她卡壳了,“去云卿家做客。”

      往大门走着,林晚棠问了一句,“你家?”

      苏云卿明白她的意思了——林晚棠是在问,是苏云卿自己的家,还是和龚昌林的家。她开口,“是我家,不是龚昌林的家。”

      走到大门口,龚昌林安排给苏云卿的司机已经等着了。几人上了车,正好一辆车载满,驶向苏云卿的家。

      苏云卿的家不偏,算是锦城的中心偏一点点南,是标准的独户小二楼,不算大,但是很利落。

      门外看着屋内亮着灯。

      程昀不禁问,“有人?”

      苏云卿冲她一个媚眼,“当然了。”

      开门,就看见蔡桥生正往桌子上端着菜。说实话,这一幕把程昀和林晚棠吓到了——她们根本不清楚苏云卿和蔡桥生是什么关系。

      程昀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这——蔡先生也在啊。”

      苏云卿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程昀在猜什么。

      她招呼着三人落座,蔡桥生笑眯眯地说,“还有个汤,很快。”

      在等待蔡桥生的时间,苏云卿开口解惑了,“这是我的哥哥。”

      此话一出,三个人眼睛都瞪大了,“亲哥哥,只是大我好几岁。”她勾起一抹浅笑,“光头,显着年轻。”

      程昀依旧是不解的眼神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这样介绍给班子?而要说朋友呢?”

      苏云卿点燃一根烟,“说亲哥哥总不如朋友方便吧?”也是,亲人或许在某些时候可以被理解为软肋,而朋友却不是。

      小包也不解,“为什么你姓苏,他姓蔡?”苏云卿吐出一口烟,“艺名。”

      “苏云卿是你的艺名?”程昀问。

      苏云卿笑道,“蔡桥生是他的笔名。”她看着三人,“他叫苏云生。”

      林晚棠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各掂了一遍。苏云生——听着像个念书人的名字;蔡桥生——倒是更像一个写东西的人该有的落款。

      她把“桥生”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回,抬起眼来看着正端着汤进来的蔡桥生,问了一句:“那‘桥生’这两个字呢?有什么说法?”

      蔡桥生放好汤碗,难得开了一句玩笑,“来我想想怎么编。”

      他继续道,“南宋词人姜夔有一句词: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我在沪城念大学那一年,家乡遭了灾,不知道你们听过梅花渚没有,那年淹死了很多人。”

      他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道,“云卿当时还小,被大人举到高处,好在自幼贪玩、爱爬树,活了下来。”他感慨道,“我们村子里,活下来的都是孩子。”

      程昀、林晚棠、小包三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小包不由得想到了苗苗。

      蔡桥生扶了扶眼镜,“来,吃菜,吃菜。”

      他继续道,“回去接云卿时,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这句词在脑海中抹不掉,便随意取了两个字。”

      蔡桥生平日里话不多,可讲起那一段的时候,像在给人看一幅旧画。几个人的筷子不知不觉就搁下了,听他慢慢说完。等他说完,程昀才低头看了一眼菜——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红烧肉,两碟油焖笋,还有一道红烧鳊鱼。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每一道都做得干净利落,味道咸淡适中。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说:“蔡先生,你这菜做得好吃。”林晚棠也夹了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像馆子里做的。”

      蔡桥生端着碗,耳朵有些红了:“也就是会做些家常菜。”

      几人边吃边聊,吃完饭,依旧是龚昌林的司机把三人送回班子。

      蔡桥生把碗筷收进厨房,擦了擦手才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像是累了一天终于能歇一会儿了。

      他看了一眼苏云卿——她正仰着头靠在沙发另一头,脸上贴着几片黄瓜,闭着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他问了一句:“云卿,秦老师说了什么时候来?”

      苏云卿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说的是盯着师兄师姐们演完那几场。”她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怎么?迫不及待想展示你的第一部大作了?”

      蔡桥生笑了一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脑勺,透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有点吧。”

      他想起自己在沪城那些年,本子交上去就再没回来过,像石子落进一口深井,连响都听不见。这个本子能在锦城排出来,是头一回有东西落了地。苏云卿闭着眼,脸上还贴着黄瓜片,没有再说话,但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边,像是替她哥把那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高兴一并挂在脸上了。客厅里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的声音传进来。

      小包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快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站在廊下那一小片灯光里。

      她看了一眼程昀,又看了一眼林晚棠,像是攒了一口气才开口:“程姐,晚棠姐……”她顿了顿,“我先回去歇了。”

      程昀站在石凳旁边看着她,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小包也点了下头,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进了走廊。

      程昀在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几颗疏疏的星子,林晚棠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程昀开口:“她大概是想起家乡的事了。”林晚棠“嗯”了一声,把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好在,她还有苗苗。每天能见到家乡来的人,也算是解了些乡愁。”

      风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吹得晾衣绳上搭的布子轻轻晃了晃。

      “想不到,他们两个竟然是兄妹。”林晚棠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在此之前,她也猜测过苏云卿和蔡桥生的关系,只不过没往兄妹那儿想。

      “是啊,难怪苏云卿在蔡桥生面前还算老实。”程昀说,她的声音平平静静的,“有兄弟姐妹其实挺好的,家里父母有人操心着,反而没那么牵挂了。”她顿了一下,“晚棠,我有时候也挺羡慕你的,有两个哥哥。”

      林晚棠笑了一声,声音闷在她肩头:“你和我在一起,我哥哥不就是你哥哥?”她抬起头来看了程昀一眼,又靠回去,“其实关于这个,还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娘说,我和我二哥是一前一后出来的,按理说该我是姐姐。”林晚棠说着,下巴微微扬起来了一点,“但爹娘偏让他做了哥哥。”

      程昀忍不住偏过头看她:“所以本来你该是姐姐?”

      林晚棠点了点头:“嗯,但家里人不提了。不过——”她说着,嘴角弯起来,“我二哥长大了,一直抢着做哥哥。有一年过年,大人们喝多了,又说起这事,他听了,挺着胸脯说——‘我是哥哥,我要照顾妹妹。’”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学着她二哥当年的语气,那话里带着一点孩童才有的郑重。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程昀肩上埋了埋,像要把那段话藏起来似的。

      程昀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现在好了,”她说,“加上我,你又多了一个爱你的人。”

      林晚棠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弯着,眼里却带着一点嗔怪的意思:“程昀,你现在学会自卖自夸了?”

      “这是事实啊。”程昀说,目光落在她睫毛上,她的睫毛微微翘着,像是两片薄薄的叶子,“还是说——”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觉得我没那么爱你?”

      林晚棠的笑容还没落下,她拍拍衣裳的土,转身要回宿舍,“那得看你表现喽。”说罢,她又怕程昀多心,便补了一句,“看你会不会更爱我。”

      水乡的冬天来得不算快,入了夜才显出寒气。深蓝色的天空上,星星闪烁,月亮高悬,月光落下来,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也铺在两个人身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河水的湿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让人觉得清醒。

      程昀快步跟上去,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落在她脚后。月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漏进来,程昀拉起林晚棠的手,声音在暗里听起来仿佛更沉一些:“那你要一直考验。”

      她说到这儿自己停顿了一拍,她看着暗里林晚棠模糊的轮廓,补了一句,“最好是考验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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