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潭》山雨揽星河

40、第四十章 方

　　方玉成挂了电话，回到沙发上坐下来，面上带着歉意：“休息日也闲不下来，这工作就是这样。”

　　他给二人杯子里补上茶，“对了，二位听没听说最近省戏曲协会那边在商议‘旧戏新唱’的事？”

　　林晚棠摇头，程昀也摇头，“没听说。”

　　程昀转念一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班子最近确实在琢磨这个事，打算把几出老戏重新排一排，特别是那些粉戏，桥段太露骨的想删一删。”

　　方玉成正低头给自己添茶，听见这话眼睛一亮，缓缓放下茶壶，“是吗？你们班子的思路很前沿。”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是这样，江南省戏曲协会应着上面的意思，要推动一批老戏新排。说白了，也是找点事做，有事做才有话语权。”

　　程昀接话道，“老戏的底子大多不差，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改一改，借个老戏的名头重新搬上来，也不是难事。只是——”她顿了一下，“不少人就爱那些桥段，删了怕是要被骂。”

　　方玉成轻笑一声，“大协会做背靠，开骂的也不过是几个不入流的流氓罢了。”他见林晚棠一直没吭声，便把话递到她那边，“林小姐觉得呢？”

　　林晚棠礼貌地笑了笑，“改了戏，受众肯定会有变化。改得好，也能带着观众往前走一走，慢慢把大家的审美往上提一提。”

　　方玉成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认可，“林小姐说得在理。戏改好了，观众也得跟着进步，这时代变了，审美不能还停在老地方。”

　　他顿了顿，又接道：“协会目前还没定下来排哪些、怎么改，到时候应该会发函邀请各个班子、剧团去开会商议。”

　　程昀和林晚棠对视了一眼，“这——”

　　“不用有负担。”方玉成摆手，“拟邀请的班子和剧团有很多，是为了整个行业的事。”

　　林晚棠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好，谢谢方科长。我们班子里有两位老师傅，对老戏的路数很熟。”

　　方玉成摆摆手：“我也是爱戏之人。”他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参会的人应该不少，你们也能借这个机会和同行多走动走动。”

　　“谢谢方科长。”程昀又说了一遍。

　　方玉成挑眉看了她一眼，“程老板，谢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嘛。”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呢——”他笑了一下，“是个愿意尝新的人，说多了有点自夸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吃饭。”

　　林晚棠没太明白他为什么专门提一句“愿意尝新”，莫不是戏曲协会这事跟他也有关系？

　　程昀心里也不是特别痛快，好事归好事，可总觉得又欠了一笔人情。每次都是这样——方家递过来的东西，她没法不接，可接了就像在账本上又多添了一笔。

　　她也没法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跟着站起来，往饭厅走。

　　坐到席上，方玉成在主位落了座，示意程昀和林晚棠一左一右坐下。

　　阿姨过来低声说：“方先生，菜马上就好。”

　　方玉成温和地笑了笑：“不急，把语筠叫下来吧。”

　　阿姨应了一声，吩咐另一位佣人上楼去请。

　　方玉成转过头来，语气轻松道，“别拘谨，咱们都是朋友。再说了——”他笑着看了看二人，“程老板、林小姐，未来你们两个发展成大明星了，我方玉成还不一定能见上二位一面呢。”

　　程昀摇头，“方科长说笑了，我们就是唱戏的。”

　　方玉成轻轻摆了摆手，“别这么想。”

　　正说着，方语筠下来了。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重新挽过，脸上薄薄一层粉，像是点了些唇色，整个人比方才精神了许多。

　　她走到桌前，没有坐在程昀旁边，反而在林晚棠身边的空位坐下了，和程昀隔了一张桌子的斜对角。

　　方语筠落座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碟，又抬起来，偏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对了，托程老板带回去的香水，林小姐用了吗？”

　　“用了，很好闻。”林晚棠说，“还没来得及当面谢方小姐。”虽然她只是闻了一下，但她还是要说自己用了。

　　方语筠笑了一下，“那天在沪城路过一个柜台，闻到那个味道，脑海里就冒出了林小姐的身影。”她说得很随意，“正好程老板来金都会，就让她捎回去了。”

　　程昀坐在斜对面，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方语筠一眼，方语筠没有看她，正在低头整理桌布。

　　菜陆续端上来，头一道是螃蟹，阿姨给每人面前放了一只，已经拆好了壳，蟹黄和蟹肉整整齐齐地码在壳里。方语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蟹黄又大又饱满，她舀了一勺，没有送到自己嘴边，而是径直递到林晚棠面前，勺子悬在她唇边：“林小姐，你尝尝。”

　　这动作来得突然，林晚棠愣了一下，程昀也愣了一下。方语筠像是没察觉似的，依然举着勺子，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不急不躁地等着。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可勺子已经递到嘴边了，推回去反而显得刻意，她微微向前倾了倾，把那勺蟹黄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很好吃。”

　　方语筠笑了一下，收回勺子，又顺手从桌上抽了一张帕子，在林晚棠嘴角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抹去一点不存在的碎屑，林晚棠的耳朵尖慢慢红了，她偏过头去，端茶喝了一口，没有看程昀。

　　程昀坐在斜对面，手里还握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方玉成像是没注意到这些，低头喝了一口汤，抬头招呼二人，“这道汤也不错，尝尝。”阿姨又端上来几盅鱼翅汤，汤色金黄透亮，鱼翅晶莹剔透地沉在碗底。

　　程昀低头喝了一口，鲜味在舌尖化开，她没抬头，像是专心在喝汤，“好喝，我第一次喝这个。”

　　方玉成笑了，笑容里有种看自家孩子尝鲜时的欣慰，“下次带你和林小姐去吃个更好的。”

　　这顿饭方语筠对程昀的目光少了许多，可对林晚棠的照顾却多了——添汤、布菜、递手帕，每次动作都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相识多年的人。但她的目光偶尔会越过林晚棠的肩头，落在程昀脸上，像是在看程昀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程昀坐在对面，话不多，低头吃饭，偶尔应方玉成一两句。

　　方语筠又要给林晚棠添了一碗汤，程昀终于开口：“我来吧。”

　　方语筠听到这话，笑得比方才更开了些，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程老板，”她语气轻快，偏过头看着她，“你是吃林小姐的醋，还是吃我的醋？”她把汤勺递过去，“那你来。”

　　方玉成微微皱眉，“语筠，别那样说话。”

　　方语筠冲她哥笑了一下，“我开玩笑嘛。”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菜色丰盛，大多都是程昀和林晚棠没吃过的，吃完几人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方玉成提议要不要耍几圈牌，程昀以下午还要排戏为由，拉着林晚棠起身告辞。

　　方玉成见状也没有多留，“那好，不耽误你们正事。”

　　程昀嘿嘿一笑，“是我们打扰您了。”

　　方玉成又故意板了一下脸，“不许这么说。以后要常来，咱们都是一家人。”

　　方语筠倒是没怎么开口，只是一直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脑袋，目光在林晚棠和程昀之间来回轻轻转着。

　　林晚棠起身告辞，“方科长、方小姐，我们先走了。”方语筠这才站起来，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简单说了句，“好，常聚。”

　　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那两只相握的手上。

　　两个人出了院门，走出巷口。黄包车在街边停着两三辆，程昀先上了车，林晚棠跟上去坐好。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林晚棠的目光落在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上，没有看程昀。程昀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也没有开口。

　　方语筠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黄包车拐过巷口消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慢慢靠在窗框上。方玉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别看了。”他拍了拍她的肩，“收拾收拾，一会儿去爸妈那儿。”

　　方语筠没有动，“哥，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

　　方玉成伸了个懒腰：，“嗯，第一次见她不扮相的时候，我还觉得他们是不是沾着亲呢。”他转了转脖子，“可你不能总停在从前，该往出走了。”

　　“从他那儿走出来，再走到她这儿吗？”方语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方玉成叹了口气，看着她的侧脸，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长得像的人不是没有。但你要分清楚——你爱的是和你订婚的那个人，不是这张脸，就算她再像，她也不是他。”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你可以拿这张脸过渡一阵，解一解你的心结，可那不是长久的事。”

　　方语筠沉默了很久，目光还落在窗外那辆黄包车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程昀和林晚棠下了黄包车，往班子里走。从巷口到院门口，又到宿舍门口这段路，林晚棠一直沉默着，虽然她任由程昀牵着，但从头到尾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

　　进了宿舍，林晚棠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顿了顿，才转过身来，她双手环在胸前，靠着桌沿，看着程昀，“我相信你。”她的声音不高，“但你为什么要瞒我？”

　　程昀站在门口，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那天晚上没房间了，我在沙发上睡的。”

　　林晚棠看着她，“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程昀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她知道林晚棠是在问“你为什么选择了不说”，她手心有些汗，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怕你不高兴。”

　　林晚棠轻笑了一声，“那现在呢？我现在高兴吗？”

　　程昀抬起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这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林晚棠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忽然松下双手，又轻笑了一声，“算了。”

　　她走上前两步，双臂搭在程昀肩上，双手在她颈后轻轻扣着。

　　她的眼神微微低垂，像是迷离，又不像，她看着程昀，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地落下来，“程昀，我跟你说明白——如果你靠近她一步，那我们之间就退后一步。”她看着程昀目光中的闪烁，又将视线移到程昀的唇上，“退到原点为止。”

　　程昀站在原地，感觉到林晚棠的指尖搭在自己后颈的温度。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